阿扁和阿灯

总是爬墙 别关注。

【黄少天中心】黄少天的剑

 


从前有座山,山上有座庙。庙里和尚不多,其中有一个叫魏琛。

 

魏琛这个和尚,长得眉是眉眼是眼,美少年谈不上,至少俊朗端正,本应很招人喜欢。只可惜他行事作风颇为古怪,正经和尚干的事儿他一件都不爱干,成日里净与幼童玩耍取乐,伙同一群野在山上的小朋友打来打去。

 

魏琛带着小朋友打架不是乱打。他很有章法地把人分了两边,哪一边的人给他偷了酒,他就帮哪边,另一边孝敬了更好的,反水卧底也是分分钟的事儿。小伙伴们玩儿得尽兴,魏琛大大骗得酒喝,一举两得的大好事儿。只是这架打得多了,难免过界,原本只是拿树枝互相招呼,没几天进化到用竹篾编陷阱笼子,终于演变成埋“炸弹”打埋伏,不大一座山哪个角落都能传来噼里啪啦几声响,把周围几家猎户气得直咬牙。

 

这也就算了,偏偏我们魏琛大大不捅篓子则已,一捅就捅个大的,埋伏没诈着“敌军”,倒是诈着了带着小儿子来庙里上香祈福的郡守夫人。那“炸弹”声响颇大,其实是个中听不中用的玩意儿,伤不着人,可就好巧不巧地落在郡守夫人脚边,把夫人唬得够呛,当场就撅过去了。

 

小方丈压着魏琛上门道歉,魏琛不情不愿地去了,从此劣迹传遍闺阁,再没有哪家夫人小姐肯靠近这山这庙了。不过事情总有两面,好的一面是,来找魏琛玩耍的混小子越发多了。庙里本就香火不盛,绝了各家夫人小姐,更是门庭冷落,值日的小和尚看着半个月过去也没积上一层灰的庭院,乐得清闲,甩了笤帚也加入了庞大的打架队伍。只有小方丈每天按着额头发愁:一个大祸害,带着一群小祸害,这些人,他管不了啦!

 

 

打架虽然有趣,也不能天天来。没有架可打的日子,忧愁的和尚魏琛坐在山里台阶上,身后辍着一溜的小和尚,也学着他唉声叹气,长叹短叹,高声低声,此起彼伏,叹出了如歌般的韵律,听得小方丈不存在的白发又多了两根。小方丈正想发作,却被一人抢了先——来人嘴里叼着一片树叶吹不成掉的曲子,呕哑嘲哳,催人泪下的程度完全盖过了魏琛人一行人,正是黄郡守家的独苗,名唤黄少天的小公子。

 

黄小公子到了魏琛大大面前,一呼气吹跑了嘴里的叶子,下巴扬起来。郡守夫人撅过去那日,他就守在自家娘亲边上,因而魏琛认得他。眼下两人一见面,小公子虽然身量不高,不过他站着,魏琛坐着,仰起头只能看到小公子一个下巴尖儿,心里没来由有点儿慌。

 

小方丈三步并作两步挡到准备站起来的魏琛面前,扯一扯魏琛的袖子,对着小公子先正经八百地拽了一番虚辞,什么“原道而来”,什么“有失远迎”,最后问小公子“有何贵干”。黄小公子有模有样回了一套虚的,唾沫横飞半个时辰,引经据典地表达了自己前来“打一架玩玩”的中心思想。

 

小方丈有心推拒,后面被扯着袖子的魏琛突然跳出来:“打!”

 

黄小公子用剑,嘴里一串“魏叔叔果然爽快人和外面那些磨磨蹭蹭满嘴瞎话的出家人很不一样说打就打是条好汉”的废话还没说完,剑光已经到了魏琛身侧。魏琛也没闲着,借着躲剑势快速退了几步,从路边捡起一根枯树枝,一边同黄小公子周旋一边在地上比比划划,没一会儿站定不动,那小公子竟然半步也近不了他的身。

 

小方丈看准时机:“小公子身手不凡,和我们小魏打成平局了。”

 

黄小公子闻言收了剑,爽快地承认是自己输了,接着开始滔滔不绝地夸赞起他魏叔叔,被魏叔叔粗暴地打断:“你小子还不错,要不要当我徒弟?”

 

还坐在台阶上的小和尚们:“哈?”

 

小方丈:“休得无礼!”

 

虽然被打断了发言很不高兴但听完他魏叔叔讲话又一秒钟恢复兴高采烈的黄小公子直接一个大礼,口里喊的“魏叔叔”转眼间就换成了“师傅”。嘴快,动作比嘴更快,这一点随他魏师傅,可以说是亲师徒了。

 

 

魏琛带着一群小和尚,却只有黄少天一个徒弟。小和尚门跟着小方丈对魏琛直呼其名,黄少天规规矩矩喊了三天师傅,第四天终于露出本性,开始“老家伙”、“老魏”、“魏老大”变着法子地喊。魏琛听得上火,要动手收拾自己这个便宜徒弟,可这黄小公子剑法或许尚显稚嫩,一身轻功却是好得没话说,尤擅逃窜躲避,山间一猫,树后一躲,能有大半天不见人影,把魏琛气得骂娘。

 

庙里休闲娱乐太少,最有趣的还是打架。打累了,就团团围在屋檐下听魏琛打架讲里头虚虚实实的门道,黄少天还得加上一项,一边认真听打架窍门,一边认真……认和尚——唾沫横飞的是他魏琛师傅,气定神闲敲木鱼的是小方丈方世镜,正襟危坐笑眯眯的小和尚是喻文州,坐没坐相靠着柱子的小和尚是郑轩……一个光头,两个光头,三个光头,黄少天数光头数得不亦乐乎,一边数一边嘴里嘀嘀咕咕,撞上正襟危坐喻文州的目光,黄少天挤眉弄眼,喻文州双手合十冲他施了一礼:“阿弥陀佛。”魏琛听到这边动静,看一眼两个人,大声吼黄少天“坐没坐相”,吓得头一点一点快要去和周公下棋的郑轩直接顺着柱子滑到地上,直接把脖子给扭了。

 

魏师傅讲得意犹未尽,身兼小方丈与厨师与管钱的数职的方世镜举手打断,表示到点了自己该去做饭了。庙中众人在听魏师傅吹牛皮和吃晚饭之间毫不犹豫地选择了后者,魏琛迫于民意结束了讲座,众人作鸟兽散。黄少天去天井里练剑,喻文州掏出一本破书津津有味地开始看,郑轩扭了脖子还要在原地躺一刻钟,魏琛跟着小方丈往伙房走,一边走一边搭讪着问晚上吃什么。

 

魏琛要吃狮子头,小方丈说没肉。喻文州从书里抬头,说用豆腐也能做,博了满堂彩。郑轩翻了个身感叹:“好一群好荤腥的出家人。”

 

喻文州说:“还能做鸡翅,做带鱼,以假乱真。”

 

说得一群小和尚食指大动,推着他往厨房走。

 

只有黄少天不动声色在原地练剑,非常沉稳非常有气质。他师傅对此的评价:“有出息,接着装。”

 

厨房里,喻文州指点江山:“多放油,再加一勺。”小方丈闻言稳稳地把手里一大勺油倒进锅里,透明的菜油碰上被柴火烧得滚烫的锅底发出滋啦滋啦的声响,香气扑鼻。庙里众人每人多吃一大碗饭,但好像只胖了魏琛一个人。


TBC



来不及趁今天写完了,还是要赶着这个好日子先发出来,祝我们少天生日快乐!

17岁,多棒的年纪呀,褪去了幼稚,又还没有直面世间险恶,是最最光芒万丈、热忱纯粹的好时候呀!

祝少天生日快乐,愿你幸福快乐,能够从心所欲一往无前,从前的每个日子都满足,往后的每个日子都灿烂,你所敢想的,所不敢想的,都能实现!


少天17岁生日快乐!

先占个坑 贺文之后补上。

【修川】百年

 

喜欢一川这个名字,不管是不是本名,不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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丁修少年时,一日,师傅领回一个孩子。那孩子又瘦又小,依稀能看出眉眼清秀。丁修正依着师傅的吩咐做着每日的早课,马步扎着,眼珠一转,吹一声口哨惊飞了树梢上的鸟雀,一回头,师傅已领着那孩子走近了。

 

师傅唤他,他收敛起神色,下一秒又皱起眉眼扮了个鬼脸。那孩子笑起来。

 

师傅指着他,对那孩子说:“一川,这是你师兄。”

 

 

 

少时的一川性子腼腆,不肯多说话,但爱笑。丁修哄了几日才听他叫一句“师兄”,乐得上树。下来了,又骗着他喊“兄长”。这回一川怎么样都不肯,一板一眼地喊“师兄”“师兄”。

 

丁修上树是常事。不但上树,还爱掏鸟窝,坏事做绝。师傅责骂,他嬉皮笑脸,问他功夫练了没,他一本正经地摆出架势。一川在一旁瞪着眼睛看着。

 

丁修让一川同自己一道,一川听话,真的同他一道。烈日底下,两道影子。师傅看见了,喊:“一川过来。”一川直起身来,走两步,又折回来,望着丁修。

 

丁修收了招式抬腿踢他:“还不快去,师傅喊你呢。”

 

一川就着丁修的落在他身上的力道慢吞吞地走。

 

 

 

一川一天要喝三顿药,总是咳嗽,小病不断。平日练功,只一川可偷懒,偏偏他乖巧,靠着树荫下站一会儿,又回来。丁修不高兴,踢他屁股,他不声不响,身形晃一晃又稳住,转过头来对着丁修抿一抿嘴,嘴角勾起来。

 

师兄弟之间,饭堂里抢饭食,就寝处抢枕被。只丁修一个人闹腾得厉害,一川一副温吞样子,声音低低地喊“师兄”。师傅在外头听着声响,里头几个半大的男孩儿,她不方便进,只能扬了声音骂他们。丁修被点名批评,一下没了动静,只是还不肯放松捏着一川被子一角的手,听得师傅的脚步声远了,立刻用力一抽把整条被子弄过来,裹在自己身上。

 

一川凑过来,像是没发现自己受欺负,一派天真地发问:“师兄不热吗?”

 

丁修说:“你猜。”

 

一会儿,看一川困得睁不开眼,还是把被子给他。两个人睡在一处。

 

丁修翻来覆去睡不着,看一川睡得鼻涕泡都要冒出来,忙推他。

 

一川半梦半醒,竟然还能在迷糊间对他露出一个笑。

 

丁修说:“你怎么总是笑?”

 

一川不说话。

 

丁修说:“你的嘴是甜的吗?”

 

一川翻过身,脸对着他,嘴鼓起来。

 

丁修说:“听说女人的嘴是甜的。”

 

一川咂咂嘴。

 

丁修戳他:“喂。”

 

一川大概是觉得恼,又翻了一个身,拿背对着丁修。

 

反正一川是不打算理他了,丁修乐得自言自语:“师傅也是女人。”

 

 

 

师傅把老窝安在山里,山中最不知日月,明日复明日。少年一日日长大,到了年纪,该出门历练。

 

师傅让丁修走,一川留下。

 

丁修问为什么,师傅说一川还小。第二日,丁修绑了一川跑了。

 

 

 

师兄弟二人走江湖,一个绑着另一个。

 

一川说:“师兄你不用绑我,我不跑。”

 

丁修挑了眉毛望着他:“我乐意。”

 

一川虽被绑着,一点不露怯,字正腔圆地回他师兄话:“可我不乐意。”

 

丁修一哂:“你被我绑着,我管你乐不乐意。”

 

一川不说话了。

 

 

 

说是历练,真是历练。用完了带出来的银子,丁修把一川绑了丢在住处,自己出门寻生意。习武的莽汉,能做的无非那几件事。

 

丁修跑完了一单生意,坐在河边洗自己的刀,抹了刃上的血迹,一回头,就看到了一川——手上的绳子已经解了。

 

丁修撇了撇嘴角算是打招呼。

 

一川皱着眉头问他:“师兄,你就愿做别人的刀吗?”

 

“怎么不愿”,丁修转过身去,干脆丢了刀,拖了衣服,跳进河里把自己一起洗了,“为了活命,只怕不够利呢。”

 

 

 

丁修有言:“银子是好东西,谁说不爱,那都他妈是骗子。”

 

 

 

在外的生活艰苦。住过破庙,偷过馒头,有时通宵赶路,了结了一桩生意,累到来不及寻地方,就滚在芦苇荡里。可也过过好日子,手头偶尔宽裕些,丁修拍板往那十丈软红处去,一川面子薄,跟在他后头。

 

终于也知道女人的嘴是甜的,身子是软的。知道酒是好物,穿肠而过,便不知愁。大醉,醒过来,身旁总还有一人。趁着酒意,便什么事情都可拿出来聊一聊,清醒时不肯讲的,仿佛也可以讲了。

 

一川问有没有想过回去,丁修摇头。丁修问外头的日子可好过,一川不回答,又喝一口,隔日便病倒,酒肆里白躺了一周。丁修笑话他。

 

 

 

他们不是能挑生意的人,生意挑他们。有劫富济贫的好事,也有丧尽天良的坏事,丁修接生意,一川跟着。

 

乱世里,杀人哪里需要缘故呢。一川问过一回,便不再问。灭口的活计不常有,碰上了,丁修走在前头,动作利落,嘴边还带着笑。

 

血腥气里走出来,一川说:“师兄,我们是什么人呢?”

 

丁修不理他。

 

一川自己答了:“贼人。”

 

丁修拍他脑袋,收了刀,喊他:“小贼。”

 

“嗳。”一川应声。

 

两个人都笑。

 

 

 

一川总爱提往后的日子。丁修不理他,说他女人心思。嘴上占尽了便宜,还不够,绕着一川转一圈,轻浮地打趣他:“身板也像女人。”

 

一川受了辱,涨红了脸面。

 

丁修还记着先前的事,说:“往后什么往后,往后还不是我们是兄弟两个。有生意时做生意,这世道,只会有磨钝了的刀,哪会有做尽了的生意呢?”

 

一川不回话。

 

丁修接着胡说:“还想着过日子?倒也不是不能过,我们俩凑一对恩爱夫妻,听说用后头滋味也不赖……”

 

他话说一半,一川拔刀对着他,他还不收敛,摆出怪下流的手势。刀顶到脖子上,才玩笑一般揭过去,嘴上仍不肯吃亏,念叨着:“师兄还能怕你不成……”

 

这以后丁修常把夫妻之事挂在嘴边,且言之凿凿,有理有据。二人在外,生意是丁修接,衣食住行是一川打点,丁修的袍子破了,一川理所当然地接过去缝补,且要数落他不管账不知柴米油盐的金贵。

 

一川面子薄,爱不好意思,丁修于是总逗他,总要逗到他耳朵尖都泛出红晕来,才肯罢手。

 

 

 

丁修同一川说过很多事,他自然不是算命先生,胜在眼力准,心思通达,倒也能说中不少。不过有一件是他说错了。往后的日子,还真不是他们兄弟两个。

 

 

 

师门遇难的消息传过来,他们尚在一桩生意里。丁修掩了画册,看一川怔怔地望着他,只说:“到头了。”

 

一川说:“那日师傅叫你走……”

 

丁修打断他的话:“叫我们。”

 

 

 

一川还是做完了手头的活。他在半夜走,丁修当日当着他的面灌下酒,他走时,丁修睡得人事不知。

 

 

 

丁修以为自己会梦到过去的事,竟没梦着。日子长了,连梦都做得少,借了酒精的安眠沉到见不了底。

 

也曾有过真正不知愁的岁月。他和一川两个,亲密如真的兄弟那般长在一起,天晴日好时捉弄草间的蚱蜢,大雨倾盆时踩对方一身的泥水,多好的年岁。他找一川不着,绕着山乱转,终于见着了,才发现师傅也在,喁喁细语,眉目温柔。直到看师傅开始比招式,他才匆忙转身。

 

丁修叼着草叶晃远,吹不成曲的调子,逗得列着队的小师妹都分了心。

 

 

 

丁修放一川跑了,又开始日日打听一川;打听到了消息,又不去寻,无聊得很,他自得其乐。

 

一川一个人跑了许多地方,不接生意,劫富济贫,帮落难的小姐,给幼童买糖人,直到京城才停下来,一停就是几个月。

 

丁修打听到这儿暗自发笑,他这个师弟,还念想着过寻常日子。他趁他不在时寻到他的落脚处,细细打量过一遍,不着痕迹地跑了。

 

 

 

一川不愿做贼人,却也做不成良民。

 

丁修找着了那个锦衣卫,得了一川的下落,从此纠缠他。

 

 

 

一川是什么样的人呢?眉目和软,腼腆温柔,连扮狠都是端方正气的样子,手上沾满了血,居然还留一点天真无邪的意思。

 

丁修没来由地缠上他,他也不计较。次次都说着是最后一次,丁修再来,捏着他的把柄折辱他,拿他调笑,他也能忍气吞声地一退再退,无奈的样子,偏偏腰挺得直,不像是要低头的样子。

 

他随着世情揉捻他,摧折他,也无奈,也不忿,也满面倦怠,碌碌于世,可他笑起来还是那么好看,那么充满生气的样子,丁修移不开眼睛。

 

 

 

丁修不放过他。隔三差五寻他麻烦,在他不设防的时候落到他面前,开口问他要三五两银子,听他唤自己一句“师兄”。

 

他挺想问问一川,何以他们三人能成为兄弟?何以自己同他不能?明明往后该是他们二人,纵然不是,也该是各自为生,百年后奈何桥头见,何以一川就能同旁的人相依为命?

 

他不要放过他。

 

 

 

早些年他们师兄弟二人一同出游,总是丁修更招女人们喜欢。他的一川师弟,太温吞,太容易害羞,一个眼神就要低头,何况甜言蜜语。

 

这样的一川,也有了想方设法逗女孩子开心的时候。

 

丁修很得意,逮着机会了就要明着暗着讽一川两句。动口不够,还要动手挑一川的下巴:“怎么急着走,怕你的小姑娘等?”

 

一川居然脸红。丁修也记得他被自己逗得耳尖通红的模样。

 

他留一川在原地,拿着刚诈来的钱财去买酒喝。酒很好,菜很好,姑娘很好。他神清气爽地上了大街,日头也很好,早市已经开了,有起早的孩童排着队买新奇万物,他把手里的银钱分给他们:“给家里的弟弟妹妹买些好的。”

 

他想着自己今日要做什么,要寻一个人,要喝一壶酒,还要再去堵一次一川,看他措手不及的样子。

 

他不要放过他,只要他日日堵着他,日日纠缠他,未尝不是另一种长长久久。未尝不是另一种往后。

 

 

 

 

 

那日是他倒数第三次见到一川。

 

 

 

 

 

丁修发现自己记不得一川对自己说的最后一句话。他曾经想得很好,他和一川,他们也不必相依为命,不能一起活着,总也能一起死,分了同一碗孟婆汤,来世说不定能成一对真兄弟。

 

可他总是在关键的地方出错,一川先走了,他要等上许多年,等这漫长的生命过去,才能同他走上同一段路。他总忍不住想,他嘱咐过一川要等等自己吗?一川总是很听他的话,若是听到了,总也会等他。

 

他们一道儿。

 

 

End


虐不虐?

你就说虐不虐?

虐死了啊!

虐得通体舒畅神清气爽夜宵都多吃了一大碗

 

  @升沉 虐我千百遍而我待她如初恋——个鬼 初恋要这么虐我早被我打死了


【林秦】同类

 

 

那年他念小学二年级。有一天好朋友秦明突然没来上课,又过了几天,秦明又回来了。那是很普通的一天,放学之后他们照老样子在班级门口排成几列,林涛等着秦明站到自己身边,秦明没来,另一个小姑娘补了秦明空出来的位置。林涛拉着小姑娘的手走完了从班级门口到校门,又从校门到街口的那段路。妈妈在挂着“机动车禁止通行”那块牌子的围栏后面等他,有人喊“解散”,于是他松开小姑娘的手跑过去。他爬上自行车后座,因为在想着心事漏掉了几句对话,妈妈问他怎么了,他含糊着没回答。大概是从那一天开始秦明成了他的秘密,尽管这个开始连他自己也有一半处于懵懂的一无所知。

 

第二天课间他去问秦明。秦明一板一眼地给作业纸打格子,头也没抬地回他话:“我以后放学走另一个方向。”

 

既然他们的全部友谊建立在放学从班级门口到街口的那短短的一段路上,林涛也没有什么可追问的。他照例在课上给书本上的伟人们添点无伤大雅的装饰品,在课间把自己的作品给前座的小女孩献宝,在对方表示不屑一顾的时候扯人家的辫子。女孩子笑着用手指戳戳再前面一排的秦明让他评理——是啊秦明那时候可比他矮上很多,大概有那么五六公分吧,那可是相当多了——秦明回过头看了他们一眼,没理。

 

两周前的秦明还会为这事发笑呢。

 

几天之后他和秦明有一次独处。那是一节活动课,大概有半个年级都挤在同一片水泥场地上,闹极了也乱极了。秦明神奇地找到了一个没什么人的角落,几乎听不到大操场上传来的声音,更神奇的是林涛不知怎么就到了他身边。

 

他们边上是一片花坛,草都枯得差不多了,倒是还剩了那么几朵没精打采的花。秦明手里的碎砖块肯定是从里面捡的,他正拿着它在水泥地上划着什么,发出的声音让林涛起鸡皮疙瘩。秦明自己肯定也不会愉快到哪里去。

 

林涛说:“你最近挺怪的。”

 

秦明还在水泥地上忙活,林涛这会儿能确定他是在画些什么了。秦明说:“发生了些事。”

 

林涛点点头。有一会儿他们没再说话,然后秦明画完了,那是一个人的形状——一个平摊在水泥地上的人,这么形容的话多少有点吓人——秦明跪在那个人形旁边,影子覆盖在那上面,覆盖了一部分。

 

林涛伸手去拉他,他没拒绝。于是他们离开了那个角落。一周之后同样的时间,同样的活动课,林涛回到这个角落,秦明不在,他的作品倒是还在水泥地上,被加了几笔。林涛个人认为那是代表一大堆血之类的意思,挺合理的。又一周,砖头留下的痕迹不见了,水泥地还是水泥地,人迹罕至的角落还是人迹罕至,没什么小朋友来这转悠。

 

他们两个总是能找到机会说些悄悄话,这大概有林涛单方面热情的因素在,不过秦明也没表现出任何排斥,毕竟有些时候还是他主动开口的。这些对话有的发生在去食堂的路上,有的发生在体育课,有的发生在走廊里擦身而过的瞬间,不过最多的还是在午休时候的操场上,总是一个有太阳的好天气,他和秦明隔着一些距离并排坐着,被晒得很暖和。秦明说他现在住在孤儿院,林涛不知道那意味着什么。秦明说他搬了好几次家,林涛问他害怕吗,秦明没说话,幅度很小地摇头点头,脸上没什么表情。林涛想这大概不算是一个回答。

 

他给秦明买过牛奶、汽水和棒冰,也许是为了让秦明愿意在午休时候陪着他来晒大太阳,也许是因为秦明太瘦了,他想总得看着有些东西被喂进秦明嘴里。妈妈让他带来学校的他不爱吃的水果也都给秦明,多半是苹果。他在太阳底下,花五分钟的时间,看秦明小口小口地吃掉它们。

 

秦明吃东西的时候像个小姑娘。这话他也没找着机会跟秦明说。

 

秦明说的东西大多超出一点林涛的认知,还很抽象,起码是对于一个小学生来说很抽象吧,所以林涛在知道哲学家这个行当之前就觉得秦明可以去当个哲学家。在秦明讲完他对人生意义的困惑之后轮到林涛开口,他还能说什么呢,他说的多半是“我昨晚打碎杯子被我爸骂了”之类的东西。秦明听得很认真,会点头,还会发出必要的声音,就好像他们在完成一次重要的情报交换。有一阵子秦明迷上了看小说,他们陷入沉默的时候林涛会让他讲讲小说里都说了什么。林涛不太喜欢沉默,就算是舒适的沉默也不喜欢,原谅他吧他还在被允许可以幼稚地要求满足自己全部喜好的年龄。于是秦明讲大概是他自己概括的故事梗概。林涛觉得小说这种东西也就那样吧,平淡乏味得很,毫无起伏,也不知道秦明喜欢它们些什么。好在林涛总还是有些拿得出手的恶作剧可以讲,挺好笑的,但秦明只是偶尔笑。在那些很偶尔的时候,林涛得承认秦明笑起来还是挺可爱的。

 

很奇怪的是,在林涛和秦明花了大量的时间交换没什么营养的对话的背景下,大部分人都不认为他们是朋友。他们快毕业的时候——是啊从小学毕业也是毕业——有女孩子想要递同学录给秦明,不敢,林涛说他可以帮忙,女孩子说你们根本不熟吧。“根本就不是一类人。”女孩子的朋友补充。林涛没什么可反驳的。

 

十二三岁的秦明已经是一个冰山美人了,也别嫌这个说法恶俗吧,当年也就流行这种说法了。林涛给冰山美人写了张小纸条,秦明收了,回了个好。后来他们果然去念不同的中学,也像林涛在纸条上写的,保持联系。

 

一周一次他们在自己或对方放学后的校园里碰面,坐在某段空旷的台阶上说话。秦明开始说些不那么抽象的事情,林涛觉得这是进步,思想品德课本一早就教育同学们要脚踏实地。

 

“孤儿院,”秦明说,“里面有一些不会说话,有一些听不见,有一些看不见,有一些不能走路,还有一些畸形,大部分都是这样的。没人提抛弃之类的话,这反而挺奇怪的,就像是你刻意回避某个字眼,太刻意了。也有身体没什么缺陷的小孩,他们进来的时候都很小,大部分很早就被领养了,只有很少的几个剩下来。我觉得自己和他们不太一样。不过话说回来,我觉得自己和你们也不太一样。”

 

“林涛你知道吗,医院其实是很吵的地方,你不知道也没关系,最好不知道。有很多声音,但是又太安静了,安静得吓人,我觉得是因为她不说话的关系,她就躺在床上,不说话。她看起来那么伤心,我很想怪她,但我觉得她看我的眼神倒像是她在怪我。她为什么要怪我呢?”

 

“那天下很大的雨。我跪在他身边,大概哭得很惨,求他醒过来,可是我不记得了,我只记得雨,很冷。他没有醒过来。我总是觉得他们在怪我,或者是怪我就让事情尘封过去,或者是怪我长大得太慢,我也在怪他们,没有比他们更不负责任的父母了。我不相信自杀这回事,也不相信有人能难过得死掉,可我不敢去想。我害怕了,我怕真相是我以为的那样,又怕真相不是我以为的那样。”

 

秦明长篇大论的时候林涛不太去打断他,也不太回应。秦明不是那种慷慨激昂类型的演讲者,他讲话语气挺平淡的,听多了还有点乏味。一般人们不用这种方式和朋友讲话,不过林涛也没什么问题,毕竟没人定义他们是朋友。一般人们也不这么讲话,林涛觉得秦明如果不想当哲学家的话,大概可以考虑戏剧行业。他这么建议过秦明,没得到什么回应。

 

他们早早学会了喝酒,没人说话的时候林涛会把酒推过去。天冷的时候他们喝得更多些,为了避免在冷风里发抖而早早散场。秦明不爱说再见,不挥手,不回头。所以林涛还是更愿意做先转身的那一个,让秦明看他的背影,他会朝后面招招手,如果有机会的话他也想问秦明自己告别的姿态是不是看起来特别潇洒的那一款,如果他能找到机会的话。

 

有许多话是他不会对秦明说的。学校里的小团体啊,无聊的混混头目啊,好看的女孩子啊,好看的对他示好的女孩子啊。他偶尔会聊到解不开的题,很烦的数学老师,秦明会表示附和,在这些时刻林涛反而觉得吊诡,当秦明附和的时候,他也没能觉得他们处在同样的现实里。秦明总说他们不是一类人,林涛没什么异议,虽然他偶尔也想问秦明怎样才能算是一类人。秦明把谁划入自己的领地范围内了呢?他好像就只是孤零零地对抗全世界,要是让林涛清醒点的话他该攻击秦明自我意识过剩,但林涛不清醒,所以他只是想问秦明,怎么样才可以让他们两个人站到一个牢笼里?

 

林涛在成长过程中抛掉过很多朋友。说抛掉也许过分了,就只是普通的离散吧,总之过了有一段时间,他身边再没有一个熟人知道秦明的存在。如果说一开始是无意识的话,林涛越来越刻意地把秦明变成一个独属于自己的秘密,虽然他仍不知道自己这么做的原因。秦明的存在本身是特别的,但林涛不特别,他能做的只有把和秦明的联系变得特别,这样或许在林涛的世界里,他们有了一个属于自己的牢笼。而林涛不想打开它。

 

他们聊到过性。这很正常,他们是青少年,青少年聊性很正常。秦明没看过岛国动作片,林涛和朋友一起看过,感想丰富。林涛问秦明:“亲过女孩子嘛?”想也知道答案是没有。秦明反问,林涛给了个否定的答案,秦明看起来不太信的样子。林涛借酒壮胆:“我能亲你吗?”秦明没回答。意料之内的反应,林涛也不怎么失望,站起来,上了一个台阶接着把啤酒往肚子里灌。天黑了,整个学校没剩下几盏灯,和鬼片的距离可能也就差一只鬼了。林涛把瓶子放下,下巴上突然一片湿热,然后蹭到了嘴角。是秦明,站在比他低一级的台阶上,艰难地踮着脚,看起来意图明显地在吻他。林涛觉得自己见了鬼。

 

高一那一年林涛全家搬去另一个城市,走之前去和秦明道别。他也没想过会有狗血的“拜托留下来你走了我怎么办”之类的戏码,但秦明的反应可以说是刷新了“冷淡”这个词新的下限。他们躲在秦明学校办公楼的厕所隔间里,真是个告别的绝妙场所,还是秦明选的,因为林涛没忍住翘了课跑过来告诉他这个消息。

 

秦明等林涛讲完,说:“我知道了。”没有表达任何保持联系的意愿,没问林涛要联系方式,没给林涛留联系方式。

 

林涛觉得自己应该伤心的,但他还在试图回忆秦明生涩地蹭自己嘴角的画面是不是欲求不满带来的性幻想,再加上时间地点环境氛围等等一系列因素的影响,他所能做出的唯一试图使告别不那么冷冰冰的努力是把秦明困在自己和门之间问他:“你知道我有时候会在洗澡的时候,在浴室,想着你摸自己吗?”

 

秦明反手拉开隔间门走了。

 

他们再一次对上话是林涛给秦明打过去。孤儿院的电话,林涛在网上找的,辗转了好几个人才递到秦明手里。高二那年的暑假,林涛说“过两天要回来一趟”,秦明说好。林涛不知道还能说什么,没想到秦明在那头问:“哪一天?我来火车站接你。”

 

他不知道秦明说的“来接你”是在火车站等一天。他的车是晚上到,秦明就站在出站口,背挺得直直的。他随口问一句“等了多久”,秦明轻描淡写地答“一天”。林涛想这不应该啊,他记得自己告诉秦明大概的时间,却也没再问什么,他觉得自己这辈子都搞不懂秦明。

 

秦明边走边问他:“住哪?”

 

林涛说:“就原来的老房子。”

 

秦明说:“能不能陪我在外面呆一晚?”

 

林涛问他:“你不用回去?”

 

秦明平淡地解释:“逃一晚没事。”

 

于是林涛随他。

 

一开始在KFC,一人一大瓶可乐喝完之后跑了,去二十四小时便利店买啤酒,坐在市民广场的喷泉旁边喝。后半夜秦明拉着他走,走到一片陌生的小区,秦明说那是他小时候住的地方。他们走到一栋居民楼底下,挺破败的,大半夜里还有几分吓人。

 

林涛问秦明:“要上去吗?”

 

秦明想了想说不用了。

 

他们在楼底的台阶上并排坐下。林涛说:“你该挑个白天来。”

 

秦明说:“这和白天晚上没有关系。”

 

秦明说:“我很怕。”

 

林涛没问他怕什么,他们在台阶上度过了剩下的半夜,把剩下的酒喝完。

 

林涛一天之后离开,秦明说要去送他,结果买了一张票和他一起上了火车。他们俩面对面坐着,隔着一张小桌子,都不靠窗。靠窗的座位坐着一个老阿姨,滔滔不绝地跟对面的中年男人讲她一个邻居把老房子拆了改建一个三层的别墅另一个邻居建了四层她自己又打算建几层——“那几颗橘子树可以不要了,瓜架子也要改地方,要腾地方出来的呀,你知道我们家前面那一户,哎哟喂还在房顶上插个旗子,好玩不好玩。”

 

中年男人掏出来两副扑克,问谁要玩牌,老阿姨应了,林涛应了,秦明不玩,三缺一。阿姨喊了一声,隔壁又过来一个大学生样子的人。林涛招呼秦明坐到自己身边,分了半个座位给他。打最简单的斗地主,一边玩一边闲聊。老阿姨说自己去城里儿子家住一段,估计住不了多久又要回来,还是不习惯。中年男人说他去工作,大学生模样的青年果然是大学生。有人问林涛:“你们呢?”

 

林涛丢了一个K,笑笑说:“我们是兄弟。”

 

又说:“他是我弟弟。我高中去另一个城市念,带他去看看我学校。”

 

秦明凑近了看他的牌,一点没有要反驳的意思,随他信口胡说。林涛索性放大胆了编:“妈妈做饭很好吃……对,爸爸是公务员,经常加班,是常常不在家……我从小就让着我弟,谁让他从小就长得可爱,招人疼……爸妈更宠他,他小嘛。”

 

老阿姨说:“你们爸妈倒也放心让两个小子自己出来。”

 

林涛伸手揽过秦明:“没事的,我看着他呢。”

 

火车很快到站,总共也没打几局,最后算了算,是林涛和大学生两个人输。林涛还是挺高兴的,招呼秦明下火车,老阿姨要他们注意安全,说是兄弟两个都长得好,要当心小姑娘,天晓得是什么逻辑。秦明一出站就要往售票处走,说要去买回去的票。林涛随他,听秦明说要最近的那一班,也随他。

 

秦明说:“我就送你到这了吧。”

 

林涛点点头。他想这趟火车太快了,距离太近了,可又太远了。秦明长高了不少,亲他的侧脸已经不需要踮脚。林涛觉得他应该对秦明说些什么,说“别怕”或是别的什么。他只是没有办法开口。

 

秦明说:“再见。”

 

他冲林涛挥了挥手,另一只手拿着一瓶刚开封的矿泉水,转身朝站台走。是正午,太阳很好,火车站的大厅里熙熙攘攘,送别的人那么多。秦明朝前走,背影很快难以辨别,消失在人海里。消失在光影里。

 

 

END

 

 

 

 

没分段,可能有错字病句,等清醒了回头来改。

脑子现在是坏的,以后再写儿童文学我就是猪。


【林秦】半身(27-36)(完)

法医秦明电视剧延伸

原著/真人无关




前文: 1-7   8-26




27

说好大宝请客的一顿饭,因为主人公喝醉丧失了一部分行为能力,最后还是由他的顶头上司秦科长付了帐。小姑娘第二天下午才完全从宿醉中清醒过来,牙还没刷完,叼着牙刷就从洗手间里冲出来,抱着手机对好兄弟林队进行微信轰炸。

 

第一条:秦科长有没有想弄死我?

 

第二条:我昨晚有没有说什么不该说的?

 

第三条:你觉得我周一翘班会不会罪加一等?

 

第四条还没编辑完,牙膏已经滴到衣服上,只能先跑回洗手间收拾自己。梳头的时候林涛回消息了:老秦说周一带着饭钱去见他,这个月的考核看你接下来的表现,至于你有没有说什么不该说的,秦明和我正逛着超市呢,没时间理你,晚点再跟你算账。

 

大宝觉得自己好生气哦,可是微笑自动跑到脸上,停都停不下来。

 

 

28

周六的下午,没有加班,林涛来找秦明去超市。

 

秦明问:“是要一起回家看叔叔阿姨吗?”

 

林涛说:“不是。是你家冰箱太空了,怕你饿死。”

 

秦明无语,想自己也是生活自理能力正常的成年男性,没有什么不良前科,怎么平白无故就被这么冤枉;却也没什么拒绝的理由,冰箱空着是事实,只能跟着林涛走。

 

林涛开了车,让他坐在副驾。收音机开着,连着播几首老歌,都是他们高中时候流行过的,林涛每一首都能跟着哼两句。车开到超市的地下车库,信号不好,扬声器里播出来的变成了一片白噪音,林涛把音量扭低了,于是整辆车里只剩下他的声音,大概是忘记了后面的旋律,把同一段循环往复地哼。

 

说是一起,其实还是两个人各推了一辆车,各买各的。秦明去拿豆蔻粉,绕过一排架子才发现林涛没跟上来,等了他一会儿,回过头去找,见他正拿着手机看,脸上挂一个有点坏的笑,手机屏幕能看出来是微信聊天的界面。

 

秦明没有问。林涛却主动说:“是大宝。”

 

于是把女孩的话和他说一遍,一手推车一手很快地把消息回了,锁了屏幕塞回兜里。

 

 

29

林涛有许多日没有提到他家宝宝,上班时间对着手机傻乐的次数也少了。大宝注意到问起,林涛说:“秦明回来之前那段太忙,分手了。”

 

他们去乡下出现场,村政府安排了村民管饭,按局里的规定是不允许的,林涛开着玩笑拒绝了:“为人民服务,不拿群众一针一线。”作风是优良的,但真没东西可吃,只能去村里小卖铺买了矿泉水和饼干,顶着大太阳,一人一个小马扎坐在老乡的大院里啃。

 

有老婆婆看不过去,送来三根玉米棒子。林涛接过去,打了井水在一边洗,洗完先递给秦明。大宝假装和他抬杠:“说好的女士优先呢?”

 

“这不正弄着么,能亏待了你?”

 

太阳很好,秦明还穿着全套西装,晒久了,后脖子那一片汗津津的。林涛拿了纸巾给他,俯下身,手指抚过他的衣领,呼吸落在耳畔。他说:“你啊……”秦明偏过头躲开,鬼使神差地去看大宝,小姑娘也正望着他们,眼神意味深长。

 

大宝说:“我突然想起来,就鸡腿那次,秦科长还欠着我五块钱呢。林队你替他还了?”

 

住宿条件总算比之前要好,男女能分开睡。洗漱在院子里,林涛走出去,秦明正对着搪瓷盆拧毛巾。他说:“借我也擦一把。”秦明把毛巾给他,换了水。月亮落在盆里,手伸进去,晃一晃,就碎了。林涛犯烟瘾,躲到院子另一头丝瓜藤那儿离秦明远远地抽,他站着的地方黑,只有手里一支烟火星明明灭灭,远处的房里灯光透出来,秦明站在光的边缘,一半落在阴影里。他能把那个人影看得清清楚楚。

 

秦明转身回房。林涛把烟掐了,追上去。木头做的房门关起来嘎吱作响,里面那一侧漆的朱红色,把秦明的腕子衬得愈发白晃晃。一个带着烟味的吻。

 

 

30

点我



31

秦明的生日在一月。临近年关,坏人们大概都想着趁着过年之前把事儿给犯了,再加上局里的领导都不想在一年的最后搞出什么大新闻,抽调人手加强巡逻,还要派人维持春运秩序,所以一过元旦,人人都在加班。秦明生日前一天,林涛还在指挥对一个跨市作案的抢劫团伙的抓捕,去隔壁市出差。到了正日子,紧赶慢赶地回来,还是已经晚上十点半了。

 

先回的局里,秦明不在。给他打电话,说是在家,还没睡。

 

林涛问:“生日过得怎么样?”

 

答:“挺好。”

 

再追问:“蛋糕和面都吃了吗?”

 

秦明果然回答:“没,忙忘记了。”

 

天冷,好不容易找到一家还开着的店打包了一碗排骨面。林涛送到秦明家里,秦明把暖气打开,问林涛吃过没。

 

林涛这才发现自己还饿着。

 

秦明找了两个碗出来,又抽了竹筷子分面。大部分给了林涛,再摆上排骨浇头;自己留了一筷子,盛两勺汤。两个人坐在一起吃。

 

林涛说生日面有专门的吃法:“要一口气吃完一根,不能咬断。”秦明一口已经吃下去,听他的,当真不咬断,认认真真吸嘴里的面,汤汁一不当心洒到睡袍上。

 

他站起来要去换洗衣服,被林涛拉住,偷了一个吻。

 

 

32

过了年,正月十五和情人节刚好是连着的两天。队里贴出来值班安排,一堆人围着看。林涛刚想着不错自己和秦明那两天都能正常下班,就听见大宝说“老天保佑千万别有人想不开在这两天犯事儿”,拦她都来不及。

 

林涛愁眉苦脸:“宝爷你这一口毒奶。”

 

大宝哈哈大笑:“哪有那么准。”

 

没想到真有那么准。元宵节当天晚上,辖区里一个居民小区死了个年轻女孩子。秦明和林涛正吃着汤圆呢,被喊出来。警局门口碰上大宝,林涛作势要打她:“叫你乱说,这下子别说元宵节,连情人节都过不成了。”大宝倒是挺乐呵:“刚刚还在愁我妈找了人明天跟我相亲,就情人节当天,你说这得有多尴尬。”

 

到现场已经挺晚了,等尸检做完,早就过了零点。秦明拿了报告去找林涛,刑警队的人连夜在做社会关系排查。林涛说:“这没你什么事了,叫大宝也赶紧回去眯一觉,明天早上七点回局里开会。”

 

秦明问:“那你呢?”

 

林涛叹口气:“我看吧,能回来就回来。”

 

秦明睡得迷迷糊糊的时候感觉有人搂住自己,想打开灯看一眼几点了,手还没伸出被窝就又睡过去。第二天问林涛:“昨天几点回来的?”林涛说:“三点多,看你睡得挺熟的。”

 

这也才是早上六点,天还没亮。林涛前一晚回来的时候居然还去便利店买了面包,两个人就着咖啡吃了,又往局里去。

 

女孩是在自己家里被杀的,现场没有翻动的痕迹,只是女孩手上的戒指被拿走了,经过尸检又发现生前有过性行为,基本认定是情杀。案子不算难破,只是嫌疑人连夜就逃了,已经不在本市。下午把通缉令发出去,居然还赶得上过一个情人节。

 

大宝苦哈哈地回去相亲了。林涛问秦明:“想不想去约会?”

 

餐厅早就订满,但凡看着能吃的馆子都要等位。冰箱里有蔬菜和牛肉,两个人干脆又去超市买了点肉丸子和蘸料,回家煮火锅。林涛拿手机刷到秦明家附近的电影院居然还有几张夜场电影票没卖出去,问秦明想不想看,本来以为会被拒绝的。没想到秦明说好。

 

通宵电影,连着放三场,他们买票实在太晚,只剩下第一排最边上的两个位子。林涛一开始还看电影,后来转过头专心看秦明。秦明看电影很认真,林涛把手伸过去扣住他的手他好像也没发觉,后来就这么拉着手睡过去。再醒来的时候已经快散场了,最后的是一部老片子,女主人公只有剪影,看不清面目,从空荡荡的房间里拖了箱子离开,只剩下白窗帘飘啊飘的。

 

回家的路上买灌汤包和豆浆当早饭。两个人肩并肩走在小区里,没有牵手。晨练的老爷爷老奶奶已经开始沿着林荫道散步,林涛说:“老秦啊,……”不知怎么,他觉得这像是一个适合说“我爱你”的时刻。他这么说了,秦明没有马上回应,可他看着秦明的眼睛——那双曾经让他觉得痛的眼睛,此刻让他觉得自己也被爱着。

 

 

33

每年清明,林父都会带着秦明去给秦颂夫妇扫墓。今年林涛也要跟着去,林父说一句“你这小子”,但也没有阻拦。

 

公墓在郊外,林涛开车,秦明和林父坐后排。林父前几年已经从一线退下来,对秦明他们办公室新做的课题很有兴趣,一路都在和秦明讨论。

 

到了地方,老爷子先指使林涛拿油漆再给墓碑上的字上一层色,自己和秦明按着次序摆果盘、点香、倒酒。虽然国家“文明祭扫”的口号喊了好几年,老爷子还是每年坚持按着老祖宗的规矩来,烧了两袋锡箔,分一点给两旁的“邻居”,末了喊秦明来磕头。

 

等秦明站起来,林涛也要跟着跪。老爷子拦他:“你这是做什么?”

 

“去年秦明出事,是我抓的秦明。”林涛说:“爸,让我跪一跪叔叔。”

 

林父松了手,意思是随他了。林涛学着秦明的样子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秦明站在一边。有只鸟落在旁边的矮松上,“啪”的一声,又飞走了。

 

 

34

林涛总是喊秦明“老秦”。

 

其实秦明和林涛都还没满三十岁,连婚都还没被家里催过,哪能算老。只是有一日两个人抱着醒过来,林涛看着秦明脸上压出的睡痕,看那张连睡着了都很严肃可又莫名可爱的脸,又觉得他们俩好像都已经很老很老了。

 

有了真正心爱的人,想要快点变老,又变得很怕变老。想拥有那个人久一点,再久一点,一辈子的时间好像也嫌太短。

 

林涛决定要戒烟。跟秦明说了,秦明说是好事,下班的时候带了一堆戒烟糖回家。林涛说要出门,再抽最后一根烟。秦明拦住他:“没事,就在家吧。”

 

两个人在秦明家宽敞的厨房里靠着洗碗池站着。林涛抽了半根,被秦明拿过去,就着林涛吮过的地方接着抽。秦明没有烟瘾,却也不是从来没有经验,林涛看着他,只觉得他夹烟的手势好看得不得了,烟圈从他嘴唇里吐出来,比林涛曾经见过的每一个人都要性感。

 

一根烟抽完了,林涛凑过去用胡茬磨蹭秦明的嘴。砂锅里面炖着汤,开小火,也不急着吃。两人就在厨房里做了一次。

 

 

35

跟家里坦白是林涛的意思。择日不如撞日,趁着两个人刚办完一桩大案的空档,就和家里说了。林父林母一开始看他们牵着的手还没反应过来,等弄明白了,林父气得要翻出小时候用的戒尺抽林涛。倒是不说秦明一句。

 

林母和秦明在沙发上面对面坐着。他说:“阿姨对不起。”他想他和林涛终究是自私的,不想躲躲藏藏,要光明正大,最后还是伤害了最不该伤害的两个人。

 

她唤他的小名:“明明啊……”秦明刚来这个家的时候,她也这么唤他。

 

秦明小的时候父母过世,走得太急,连一纸托孤的遗书都没留下。林父抱了秦明回家,那个年代,夫妻俩都是拿死工资的人,一个小孩子不知道是多重的负担。她想过和丈夫说不能要这个孩子,可看到秦明的那一眼,还是心软了。

 

秦明和林涛一起长大,什么东西都是一模一样的两份。上中学的时候,非学区学生要收择校费,很大的一笔钱,夫妻俩咬咬牙还是给两个孩子都交了,送他们去上市里最好的中学。开家长会,林父的单位请不出假,林母就一个人给两个小孩开。老师弄不清状况,问:“林涛跟秦明,你是哪一个的家长?”她说:“两个都是我的孩子。”

 

本来听到两个孩子要回来吃晚饭,老夫妻俩是很开心的,还专门弄了新鲜的六月黄来烧。这么闹一出,饭也吃不了了。林父把林涛往外赶:“走走走,给我走。”林母除了叫秦明的名字说不出别的话,林父对秦明说:“你也走吧。”

 

 

36

十一月,秦明的房东来找他,说是要移民,准备把房子卖出去,问秦明有没有兴趣买。秦明和林涛商量了一下,觉得房子还不错,最后决定各出一半钱,又贷了一点款,把房子给买了下来。林涛这一年来也基本没回自己那屋子住,正好趁着这个机会退了租。房东说:“我给你空到年底吧。给你一个月的时间,你慢慢搬。”于是林涛就一边慢慢把东西往秦明那儿挪,一边拖着秦明逛家具店,说是要重新装修房子。

 

秦明说:“我房子有什么不好?”

 

林涛说:“你那儿什么都是开放式的,厨房里的味儿能飘到卧室那儿的洗手间。”

 

“……”

 

林涛说:“好歹要把房间隔出来,我之前做爱的时候都觉得好没隐私。”

 

秦明不理他了。

 

秋天的时候秦明再给林父林母打电话,那边开始肯说话了。听说他们在弄房子,像是打定主意要正正经经过日子的样子了,松了口,问他们要不要过年回家住。

 

这一年的龙番很冷,秋冬之交就下了几场雪。新房装修风格的战役以林涛取胜告终,毕竟秦明看书做课题的时候他都在研究设计杂志,还去外面请了人画设计图。秦明被林涛抱在怀里塞过来几张图纸,也就只能随他了。

 

房子十二月中旬开始装修,他们那时候就搬回老房子住,就睡在从前一起长大的旧房间里。林母本来就爱烧饭,看两个孩子都回来,恨不得一日三餐都给他们做。原本两个人中午都是吃单位食堂的,这下子天天从家里带饭,还每天不带重样,让大宝很是念叨了几天。林涛干脆问自己妈妈能不能多做一份,老太太开心得不得了。大宝完全屈服于食物,对他俩特别狗腿地千恩万谢,还说等过年了一定要去给老太太拜年。

 

这一年龙蕃市的刑警和法医同志们总算过了个太平年。从小年夜开始,一直到十五都没有什么大案子,单位从小年开始放假,年三十排值班,秦明林涛和大宝三个人都没轮上,于是高高兴兴地收拾东西回家过年。大宝从夏天开始谈了个挺稳定的男友,终于不用再被迫相亲了,大年三十随男友回老家,小年晚上也没什么事,就跟着秦明和林涛走。

 

林涛妈妈很高兴,说什么都要留大宝下来吃晚饭。还不是正式的年夜饭,已经烧了一大桌子菜,黄豆芽、红烧蹄膀、蒸鱼、八宝饭这些过年的正菜也都有了。吃过一轮,林涛妈妈让小辈们都再去盛一碗,就按照过年的规矩来,不能吃完,要剩一点。秦明和林涛一起站起来敬父母酒,祝两位老人身体健康万事如意。大宝说:“叔叔阿姨我也敬你们一杯吧。”

 

大家都笑。

 

大宝说:“祝在座的每一位都能幸福快乐,团圆美满——”

 

林涛笑她:“宝爷你这是作报告呢。”

 

女孩子冲他做鬼脸:“我还没说完呢。”

 

她把剩下的八个字说完——

 

年年有余,岁岁平安。

 

 

END

 

 

 



看剧的时候,觉得林秦两个应该是一对儿,可是林涛有女朋友这事儿又不像是假的,所以想找个机会让他认识到秦明笔直的箭头,合情合理地HE。这是这篇文的初衷。

 

林秦青梅竹马的设定来自于看过的一个分析贴,一直就留了这么个印象觉得他们两个应该是一起长大的。两人的年龄参考了网剧演员,设定秦明是1990年生人,林涛1989。两个人的大学参考了原著的设定,稍微有一点改动,没见过中国刑事警察学院的通知书,写的时候就照着官网LOGO来了。大宝说鱼新鲜那里借鉴了秦叔本人转过的一条微博,原梗是通过角膜的浑浊程度来判断鸡的死亡时间。以及还要谢谢有姑娘帮我指出火车票站票和坐票一个价的问题。

 

可能是因为人设,可能是演员演绎得太好,林秦这一对真的特别戳我。写这篇文的时候动了很深的感情,好像一边写一边在掏空自己,作息混乱废寝忘食,写到后来完全是字面意义上的感觉身体被掏空。

 

每一条评论我都认真看了,因为个人不善言辞的原因没办法一一回复大家,很抱歉。

 

这部剧也快要完结了。希望在这个平行时空里,林秦二人都能过得好。


【林秦】半身(8-26)


法医秦明电视剧延伸

原著/真人无关



前文: 1-7



8

小的时候走在路上,林涛要来牵他的手,每每被他挣脱开。像是小小年纪就摆脱了依靠的姿态。

 

林涛父母五点半下班,两个小朋友四点钟就放学。回到家里,林涛甩掉鞋子跳到沙发上一个一个靠垫底下翻遥控板,找到了兴高采烈地喊秦明,没人应声,回头看才发现人不见了。

 

秦明拎着两个热水瓶去打开水,水房就在小区里,说远不过是走路五分钟的距离,说近却也不近,要穿过一条小路再拐两个弯。两毛钱打一瓶水,老板娘还开麻将馆,一边收钱一边看场子,手里绕着毛线,还能分神跟旁边阿婆闲聊家长里短。看见秦明过来,赶紧要从他手上接过瓶子,不让他朝热水龙头凑过去,嘴里念叨:“哎哟喂这个小囡,怎么自己跑过来,家里大人去哪里了?”

 

边上的阿婆认得秦明,拍拍老板娘。老板娘不问了。

 

来的时候瓶子是空的,轻。回去的时候装满了,秦明一手提一个,提不动,于是先抱一瓶回去。半路上碰到寻出来的林涛。林涛让他在路边等等,自己跑过去抱了另外一瓶,两个人一起回家。

 

林涛妈妈晚上回来看到打好的开水,想想肯定不能是自家儿子做的,于是问秦明,果然是。

 

秦明说:“我和林涛哥哥一起去的。”

 

林涛妈妈问:“怎么想到要去打水?”

 

秦明回答:“昨天我看到阿姨去。”

 

林涛妈妈叹口气:“小孩子抱着开水太危险了,你要是烫伤了,阿姨要心疼的。”

 

后来全家人一起去。

 

 

9

林涛爸爸是刑警。晚饭时段家里的电视一贯锁定新闻台,佐饭节目不是《案件聚焦》就是《庭审纪实》。吃过饭林涛妈妈问:“哪个小朋友愿意去洗碗?”林涛眼睛黏在电视上,哼两声表示自己听到了,屁股挪也不挪一下。秦明不声不响地站起来收拾碗筷。

 

林涛妈妈眉毛竖起来:“让林涛去。”

 

于是林涛去洗。

 

小孩子身高不够,要踩着小凳子才能够到水龙头。林涛一边洗一边讲话,声音和着水声听不真切。秦明站在边上帮他把洗过的碗反扣过来沥水,没注意脸颊就被又湿又凉的手指捏了一把。他抬起头,林涛笑眯眯地望着他,使坏的手还没从他脸上移开。

 

林家小子调戏人的本领几乎与生俱来。小的时候尚分不清男孩和女孩有什么区别,只知道好看就是好看,好看的就是自己的。幼年的秦明脸颊总带着两团褪不去的红晕,皮肤又白又细,漂亮得像个年画娃娃。林涛站在小板凳上,居高临下地看,只觉得秦明好。秦明的鼻子上有一颗小痣,他俯下身一口咬住,盖了个戳。

 

秦明哇哇大哭。

 

小秦明还没有学会隐忍疼痛,也不知道隐藏眼泪,再怎么听话懂事也还是个小孩子,本能战胜了忧虑礼貌客气在内的种种一切,转身就冲出了厨房。

 

林涛妈妈搂住秦明,问怎么了。

 

秦明的眼泪已经止住了,气还没喘匀,讲起话来一抽一顿,委委屈屈地说:“林…涛哥哥咬…我。”林涛爸爸已经把自家小子拎出来准备要教训了,等弄明白来龙去脉,两个家长都哭笑不得。林涛爸爸对秦明说:“不然你也咬他一口。”秦明眨眨眼盯着林涛的鼻子看,最后也没能下去嘴,用自己的鼻尖蹭蹭他的鼻尖,像两头亲昵的小兽。

 

 

10

原本也是再合满没有的,最亲密的兄弟。

 

两个人一起长大,分享同一间房间、同一对书桌、同一个内部笑话。秦明不爱和人说话,还因为这一点颇受小学班主任喜欢,拿到过一颗“遵守纪律”的五角星,就贴在铁皮铅笔盒的内侧。林涛看到了,把笔盒抢到手,星星撕下来,贴在靠自己这边的床沿上。林涛黏着秦明,要一起上学放学,一起写作业一起看漫画,连洗澡都要一起洗。两个小男孩,脱得光溜溜的在水里扑腾,互相拿小脸盆往对方头上浇水,林涛妈妈在洗手间外喊“不要调皮,水弄到瓷砖上要滑跤的”,转身就听到里面惊天动地的水声。哪家的兄弟又不是这样?

 

街坊邻居都知道林家有两个小崽子,一个安静乖巧,另一个恨不得要皮到天上去。放学路上经过鸡蛋煎饼摊子,林涛一串熟练的“要两个蛋饼都加蛋一甜一辣一个要葱不要香菜另外一个……”还没说完卖蛋饼的爷爷就能接过去:“另外一个葱花香菜多放点,小兔崽子,今天乖不乖?”

 

零花钱不多,每天数着钢镚过日子,一人两块钱吃零食,还要省五毛在学校门口租漫画。林涛把钱统统交给秦明管,书包一边拉链上挂一个圆滚滚的卡通钱包,两个人的全副身家都在里面,秦明走起路来叮咚作响。

 

晚上睡不着觉也要凑在一起讲话,怕被家长发现就钻到一个被子里,被角压得严严实实的,密谋做贼一样。

 

林涛说:“秦明我觉得隔壁班班长喜欢你,就是头发好长眼睛好大那个,她做课间操的时候一直偷偷看你。”

 

秦明一片茫然。

 

林涛说:“可是我觉得大眼睛的女孩子也没有很好看。”

 

问秦明喜欢什么样类型的,秦明认认真真想,摇头说不知道。小男孩儿们感兴趣的还是游戏漫画明天的干脆面要吃什么味道,为什么总拿到关羽的卡片明明自己还差一张陆逊;偷偷摸摸聊女孩子,只知道花裙子和漂亮头绳,班长和学习委员总是被暗恋最多的。

 

把被子拉开一条缝呼吸新鲜空气,头和头有时候撞在一起,累了,讲着话就睡过去。

 

 

11

第一次拥抱还在“抱一下痛痛飞走”的幼稚阶段,藕节似的小短手臂软软地围在颈间,两个小团子跌跌撞撞地滚在一起,也不知道谁安抚了谁。

 

秦明怕噩梦,林涛怕鬼。黑夜是最大的敌人。两张小床拼在一起,秦明半夜从床上爬下来找水喝,明明没什么动静,林涛也会醒。摸摸身边的床铺空了,看到书桌边模模糊糊一个人影,路灯照着窗外的树在墙上投下一大片影子。林涛说那是妖怪的脑袋,一定要挤到秦明的地盘上,一开始抱着秦明的手臂,过一会儿腿也压上来,手再伸一伸,就是圈住整个人了。入梦是亲亲热热的姿态,秦明的梦里雨过天晴,他变成了一只小狐狸,狐狸妈妈说“我在后山种了一大片葡萄”,说完就不见,秦明去后山找,没看到妈妈,全是葡萄,摘一颗吃,又大又甜。一只小狗扑到他身上,又沉重又温暖。小狗说:“这是我的葡萄园。”秦明想说这是妈妈种的。小狗又说:“不过我分给你吃。”

 

年幼的时候,好像再怎么过分的亲昵都不需要理由。仿佛是不那么喜欢肢体接触的少年,有一点洁癖,平日里手也不让牵,可骨子里还是渴望同伴的温度。在让人不安的雨夜里有人拥抱的感觉是那么好,皮肤相触,骨骼撞着骨骼,再尖利的棱角都找到贴合的位置,每一根神经,心跳呼吸都在另一个个体身上找到对应。

 

而天真无邪的年岁实在不够长久,哪年哪月稚拙的互相取暖就变成烧过草原的大火。哪年哪月呢?

 

少年睡相糟糕,整条腿越过中间的分界线,大大咧咧地蹭在身上,暖烫的呼吸落在耳边。白日里疯得很,所以夜里沉沉地好眠。秦明推推林涛,林涛睡得安稳,理也不理,也不知道梦了些什么,脸上依稀是一个傻笑的表情。

 

熨帖的感觉没有味道,要到懂得了苦涩,才知道苦里却带着丝丝的甜味。

 

秦明心里一阵没来由的烦躁,把林涛的腿踢开,翻过身去闭上眼。

 

 

12

许多人觉得秦明脾气不好,要么冷淡地一言不发,开起口来又伶牙俐齿不留情面,仿佛会伤人。后来秦明的属下大宝都说,老秦这样的人,大概会没朋友吧。林涛挤眉弄眼地笑,说:“我啊。”

 

两个人时常拿秦明打趣,活跃气氛,营造轻松的工作环境提高刑警队破案效率促进友谊可持续发展。林涛没说,可他想大宝也知道,秦明其实是很温柔的人。

 

温柔,又有一点执拗。不太会表达内心真实的想法所以显得冷淡,可骨子里是温和好脾气的人,被误解了也不会记仇,心思弯弯绕绕,绕到最后困住的都是他自己。对自己不上心,碰到在意的事情却很较真,固执地不愿意圆融变通,要一板一眼地说服别人。

 

不去招惹他,其实秦明对陌生人最最温和无害;反而是面对亲近的人牙尖嘴利,像一只小动物要伸爪子来挠你,其实是吃定了你不会真的跟他生气。

 

这么多年他真正对秦明发火的,只有一次。

 

他们高一那年的寒假,秦明不知从哪里看到邻省有人有自己父亲当年蒙冤的资料,趁着林父林母上班、林涛出门补习,往家里留了一张条子,谁也没说,买了车票就走。林涛中午回家,没见着秦明只见着一张巴掌大的字条,上面言简意赅地写了目的地,又说自己不是离家出走,要家里不用担心。

 

林涛本来回家是为了换衣服和新交的小女朋友一起出去看电影,这下什么都忘了,抓了钱包就往火车站跑,买了最近一班去邻省省城的车票,赶着最后几秒钟冲上火车。林父林母给两个小子一人买过一个小灵通,林涛发现秦明离开的时候揣上了自己那一个,一路上给秦明打电话,没人接,估计是没带在身边。

 

原本上了火车就是侥幸,往来龙番和邻省省城的火车一天好几班,林涛也没数秦明是不是早就先跑了,但还是抱着试试看的心态一节一节车厢找,没想到在餐车找到了秦明。

 

找着人了才想起来给父母打电话。林父听完原委说:“你们两个赶紧回来,这件事情我来查。”他和秦颂当年共事过,是至交,深知秦颂的这桩悬案有了消息未必是好事。

 

林涛放下电话,板着脸训秦明:“你早跟爸讲一声不就没这么多事。”

 

秦明心平气和地答:“这是我家的事,我想自己查。”

 

林涛被一句话哽住,想抓住秦明质问“我们家有哪里对你不够好吗”,到底问不出口。他知道那也并非秦明本意,心里却还是像扎过一根刺,隐隐约约地觉得不舒服,最后只能问秦明:“那你把我当什么人呢?”

 

秦明没能马上回答。过了一会儿开口,也是答非所问。

 

他说:“林涛你懂个屁。”

 

这是林涛第一次听到秦明说脏字。他拳头都已经捏起来,却终究没能往秦明心口上砸。他们都站着,他比秦明稍微高一点点,低下头,能看到秦明头顶的发旋。这些年来他有无数次以类似的视角看过秦明,看着那个倔强而隐忍的小小身体里脱胎出清俊少年的轮廓,一点点磨掉锋利的恨意和不安全感,偶尔会对他敞开柔软的内在,抿着嘴笑起来的时候,很可爱。

 

秦明的眼睛有一点向下的弧度,平日里看让人觉得内敛,在这种角度看,又显得乖巧。秦明本来是冷着脸,却因为一双眼睛隐隐显得有些委屈。林涛心软了。

 

“明明。”他说,松开拳头,轻轻搭在秦明的肩膀上。

 

林家妈妈时常这么叫秦明。秦明抬起头看他。

 

林涛说:“明明,我们回家吧。”

 

 

12

他们在下一站下车。别的票都卖完了,于是买了站票回龙番。

 

林涛弄来一碗泡面,最常见的红烧牛肉味,火车上的水不够烫,面泡不软,也没有什么别的办法。林涛把面递给秦明,算是和解。

 

两个人蹲在车厢尾,秦明爱干净,不肯直接坐在地上,晃晃悠悠地吃一会儿,索性把面还给林涛,自己站起来。林涛啜两口汤喝,秦明低头望着他,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后来还是找来两张报纸,铺在地上,并排坐下来。回去是趟慢车,走走停停,好像怎么样也到不了。两个人没有话讲。秦明在发呆。林涛揽他的肩,说:“睡一会儿吧。”

 

秦明没拒绝,依言把头靠过去,额头蹭着林涛脱掉羽绒服后露出的厚毛衣,眼睛闭上了,思绪停不下来。快到站的时候反而是林涛自己睡着了,头一点一点地往下倒。秦明把他的姿势正过来,头扶起来,手挡在他的后脑和车门的铁皮之间。火车哐镗哐镗地响,秦明的心里一片安静了。

 

 

13

高考之前先填志愿。学校要统一做指导,空出两节夜自习,给全体高三学生的家长开会。林父林母都来了,林涛妈妈给了秦明一张大票子,叮嘱两个小孩出去吃点好的,别闷头学习了,等家长会结束四个人一起回去。

 

吃的是极其没有新意的KFC,回到学校,家长会还没有开完。林涛说:“走,去操场。”

 

四百米的红跑道,绿草皮,场地两头各亮着一盏夜灯,引着无数看不清面目的莽撞生灵争先恐后地靠近。学校在偏郊区的位置,周围是一大片田地,光污染少,能看见满天漂亮的星河。

 

他们走了两圈消食,最后在草皮正中央躺下。耳后的土地带着微微的潮气,星光灿烂,落在少年的眼里。秦明闭上眼睛,身边的林涛百无聊赖地抠着草皮,嘴里断断续续哼不成调的歌。操场后的假山跑下来两个人,女孩的笑声传过来,有点刁蛮又有点爱娇,林涛装模作样地感叹:“现在的小孩子啊。”然后坐起身来,冲他们吹口哨。

 

林涛拿着两根草在手里编,抓过头来找秦明说话:“秦明你要报哪个学校?”

 

秦明摇摇头不回答。

 

又问:“那你想好了吗?”

 

秦明点点头。

 

他们两个不是那种彻夜谈天聊人生的知交好友,漫无目的的谈天有,不聊人生。童年过后,在一起时话更少,行动比语言有用,亲密都刻在身体记忆里,手臂抬起一寸就知道对方要靠近还是远离。分享一个房间超过十年,两张书桌背靠背摆在一起,挑灯夜读,解完一道题抬起头来伸个懒腰,灯下眼里满满都是对方的影子。

 

林涛不再追问。

 

过了两天收预填的志愿表,每一排都往前传给第一个,秦明传的时候扫一眼,看到林涛的。前座的姑娘转过头来看他,从他手里把表接过去。放在桌上的冰水瓶身凝着水滴,手上的纸不小心碰到,洇湿了一角。

 

秦明回家打开搜索引擎,搜“同行结合的失败率”,记住那两个数字,删掉浏览记录,关电脑。

 

少年的心仍旧是灼热的。脸上再不动声色,还要抱着不可能的期望和忐忑做尽本就知道是痴傻的事,理智在搭一道安全的城墙,可是年少的爱欲像火,不管不顾地烧,摧枯拉朽气势惊人。

 

他无处可逃,只有葬身火海。

 

 

14

高考之后的暑假林涛去青海玩,回来的时候晒成黑炭。推开房门,秦明躺在床上看书,见他进来,脚勾一勾就把旁边衣橱门打开,穿衣镜对着林涛,林涛没反应过来,就和一口白牙闪瞎人眼的自己面面相觑。

 

通知书寄到那天家里只有秦明一个人,他下楼去拿,两份,快递的外壳一模一样。邮递员赶着送下一家,简单说了句“恭喜”就蹬着自行车跑了。秦明回屋里拆自己的那份,“中国刑事警察学院”八个字是凸起的阳文,下面一行小字,“法医学系”。

 

林涛的通知书一直没拆,等他回来,全家人围着他看他拆那个小小的纸袋。林涛边找剪刀边抱怨:“你们别这样看着我我压力好大。”纸袋子被剪开一条小缝,林涛妈妈手里的相机一闪。

 

散伙饭诡异地定在八月末。毕业季,分手季,林涛和前女友在一个月前分开,再见面,有人起哄说:“你俩喝一杯。”几乎可说是荒唐的,一场考试成为孩童与大人的分水岭,经过了这条分水岭,多年来的许多禁制失了效,再无稽的寻欢都不能再被指责为幼稚。人人都喝酒,秦明坐在角落里,也喝,喝完一开始大家统一倒的那杯,换做开水。

 

也有人来闹秦明,不算是很熟的人,可到了分离的时刻,人与人之间抽象的距离都变作空虚的词汇。秦明已经把酒接过来准备喝了,林涛跌跌撞撞地凑过来,把酒杯抢过去,两三口喝了个干净。

 

旁边人问他:“你抢什么?”

 

林涛不回答,抱着秦明边上的椅子傻笑。前女友指着林涛:“这孩子癔症犯了多年,打都打不好,多半是废了。”秦明远远地敬她酒,她笑笑,仰头喝干净。

 

聚会结束之后各回各家,十点多钟,不算晚,大街上霓虹还亮着。秦明架着林涛走。林涛看着不胖,其实颇有些斤两,秦明弄不动他了,就坐在街边小公园的长椅上休息。公园里是暗的,摆的都是白日里供小孩子和老人锻炼的简单器械,只有长椅边的路灯亮着,冷光打在林涛晒成包公的脸上,看起来竟然有些好笑。

 

林涛醉得彻底,睡没睡着倒是不知道。嘴边冒着新鲜的胡茬,平日里情绪生动的眼睛闭上了,眉头微微蹙着,已经是介于少年和青年之间的样貌。

 

秦明站起来,居高临下地望他。过了一会儿俯下身去,眼睛看着他的唇,吻却轻而快地落在了嘴角。

 

 

15

说来可能像是夸张,但却是真的,林涛大学以前的每一任女友,秦明都认识。

 

这无关林涛本身是不是不秀恩爱不舒服星人,要找个理由的话,大概是他和秦明相处的时间太长,分开的时间太少。焦不离孟的说法大体适合他们,就连林涛分手的场面,秦明都有幸见过几次。

 

上了大学以后两个人第一次没有时时黏在一起。明明是同一所学校,却是不同的宿舍楼、不同的教室、不同的课程。秦明上解剖学的时候,林涛也许在练格斗。林涛有时来宿舍找他,大概一个月一两次;他有时路过篮球场,能看到林涛在打球,投篮命中了,笑着和身边的伙伴拍手。

 

大学在北方的一座城市,冬天放假很早。林涛在QQ上找秦明,秦明的考试比林涛晚结束一天,两人还是买了同一天的车票,准备一起回家。秦明拖着箱子,还背着一大包书在学校门口等林涛。虽然是一起买的票,其实已经有快一个月没有见过面。林涛远远看见秦明,就露出和以前没什么大分别的笑来,但又确实是有不同的,大概是期末太忙来不及打理胡子,干脆蓄了一些,看起来愈发像个大人。

 

林涛走过来,很自然地从秦明手里接过书包背到自己身上。林涛身边还走着一个同学,也许是要顺路一起去车站,望见秦明很惊讶,有点不怀好意地调侃林涛:“还以为你要和嫂子一起走。”

 

林涛摸摸鼻子:“前两天分手了。”

 

问话的人赶紧道歉,林涛摆摆手,于是三个人一起搭公车去火车站。

 

那一个年其实过得很好。秦明窝在家里看了几天书,后来就被林涛拖着一起去他爸单位,两个人都不能算是实习生,只是跟在老刑警老法医后面打打下手,就长了许多见识。警局到年三十才放假,一家四口吃着年夜饭看春晚,林涛妈妈还是给两个小的一人包了一份红包。席间喝酒,林涛爸爸说:“是大人了。”于是一人面前摆上一小杯黄酒。秦明喝酒上脸,顶着两团高原红,居然被全家人笑。

 

林涛妈妈说:“明明小时候也是这样的,还有照片呢。”

 

把老照片翻出来,真的太老,有的页边泛着黄,有的两页粘在一起。翻出来一张四个人的合影,在龙番市公安局的门口,秦明被抱在手里,脸颊果然红得很好看。

 

林涛爸爸笑着啜一口酒:“一晃你们都这么大,我们是该老了。”

 

直到寒假结束前两天秦明才算是正式被知会了林涛这次短命的恋情。林涛拿着手机来找他,屏幕上是一张照片。他递过去:“喏,就这,我前女友。”

 

秦明接过手机,点一点,屏幕亮了。是个秀气的小姑娘。

 

他把手机还回去。林涛说:“我知道你也不好奇。”

 

秦明没有否认。他确实没有对八卦旺盛的好奇心,这事也就不了了之,后来林涛又断断续续谈过几任,有些秦明见过,有些没见过,终于到最后,变成了大宝嘴里“薛定谔的宝宝”。

 

 

16

秦明有时候会想:林涛真是笨得可以。

 

一个人如果喜欢另一个人,怎么可能藏得住。人连咳嗽和贫穷都无法掩饰,当然藏不住爱情。大宝就是个聪明姑娘,每次听林涛提他家宝宝,朝秦明望过来的眼里都是了然。

 

送玫瑰花那次,大宝一看到他俩就猜到了是怎么一回事。秦明举着花站在那里,有一瞬间手脚冰凉,满心都是被人看破内心隐秘的尴尬。他的无动于衷和不屑一顾,他貌似轻巧的反击都是纸糊的铠甲,“今天是林涛的忌日”,又何尝不是他自己的,情爱的坟墓绝然不是婚姻,他举着这束玫瑰,连仪式的捧花,林涛都给他选好。

 

女孩看着他们,交换了几个眼神,然后笑。她讲了个俗套而应景的段子,也让秦明终于能放下手看起来潇洒地离开。这是她不动声色的体贴。

 

秦明有时候也想,林涛真的不知道吗。这么漫长的岁月,无数个瞬间,电光火石的一刹那就可以揭掉他全部的伪装,而林涛错过了它们全部。他当初又是怎么动了心呢?必定不是因为依赖,虽然怀抱温暖得让人留恋,却并非绝对的无法挣脱。只是如果要回首,关于爱情的,无关爱情的,每一段都与他有关,每一袋零食、每一套漫画、每一本似是而非的小说、每一条街道、每一个清冷或热闹的节日、每一次大笑、每一声叹息,如果两个人的生命能是缠绕的树根,无关攀附和需索,假如让他不爱他,就是决然地砍去一半的枝叶。

 

 

17

他已经忘记林涛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抽烟的。

 

专案组的门一推开,七八个大老爷们,一屋子烟味。林涛从人堆里站起来,扶着他的肩膀把他转了半圈:“报告留下,你出去。”

 

刚到解剖室的时候女法医正坐在自己桌前写东西,听见开门的声音回头看到他,眼睛里闪过一点惊讶。却也没多说什么,默默拿了钥匙帮他开了锁,柜门打开,两身浅蓝色的褂子,干干净净没落一点灰。

 

一家五口死于非命,尸检还没做,但已经能判断多半是恶性事件。五具尸体摆在解剖台上,有老有小,看来让人不忍。老规矩是先易后难,从最小的孩子开始,秦明戴着口罩,只露出一双眼睛,大宝偷偷瞄他一眼,看不出什么情绪。

 

他还在咳嗽,口罩挡着也没用,怕影响手里的工作转过头去咳。大宝欲言又止地开口:“秦科长……”他摆摆手,示意女孩接过自己手里的工具:“我状态不好。你来做。”自己拿起女孩放在一边的纸笔做记录。

 

检完三具已经是后半夜。女孩看他神色疲倦,一定不肯让他再待在解剖室里:“秦科长你先把这三份报告给专案组送去,剩下这俩得耗更久,林队他们肯定等不及。送完也别回来了,去睡一会儿,这有我呢。”

 

他说:“我没事。”

 

女孩笑笑看着他,神色里有一点无奈,又有一点温柔:“平常都是你把我赶出去,你也让我体会一次这种感觉好不好?”

 

他有一秒钟的怔愣,随即点头,乖乖听女孩的话去给林涛他们送报告去,又被林涛赶出来。这下是真没地方去,只好回到自己的办公室。打开灯,桌上摆了两支药,一支是咳嗽药水,一支中成药,还有一颗头孢。林涛留的。

 

 

18

接下来两天谁都没能回一趟家。法医照理是不需要过多参与侦察工作的,只是秦明对着这个案子心不定。他不走,大宝也不能走,两个人跟着刑警队一起熬夜,思维导图画了满白板,没有线索,就回去再查一遍尸体,一个一个细节抠,试验做了许多个,终于有一点进展。

 

还留在局里的人统一叫了外卖宵夜,林涛给他们两个送来。敲门进去,大宝已经趴在桌上睡着了,秦明醒着,撑着手指抵着下巴发呆。

 

林涛给他一碗还暖着的汤。街上只有路灯还亮着,屋里灯火通明。林涛拉了一把椅子在他对面坐下。秦明不说话,林涛也无言,夜本是静的,只是林涛进来的时候把本来隔音的门留了一道缝,走廊里纸张摩擦的声音、脚步声和低语都传进来,日常的琐碎填满了整个原本空荡的空间。

 

第二天晚上案子逐渐明朗,第三天一早,嫌疑人被抓捕归案。审一审,供认不讳,是寻仇。多年前这家老人为了十万块钱逼他父亲寻死,多年后他取老人全家性命,双手被铐住了也不见悔意:“他断子绝孙,我没有遗憾了。”他笑得冰冷又满意。

 

大宝唉声叹气:“冤冤相报何时了啊。”

 

还有半天班要上,林涛拿着局长亲自开的条子来让秦明回家休息。大宝举着手凑过来:“我的呢?”

 

林涛轰她:“去去去,没你的事。”装模作样地看排班表:“老秦今天的任务是好好养病,你今天的任务是接待受害者家属,我看看,嘿,得有七八个,不容易啊宝爷。”

 

女孩对他比了一个抹脖子的动作,玩着手机走了。

 

秦明开车回家。工作的时候不觉得,强行绷着的神经一但松了,才察觉出疲累,全身的骨头都在痛。冰箱是空的,他懒得再寻吃食,也不觉得饿,干脆直接爬到床上。

 

入睡的时候是标准的仰面睡姿,两只手好好地搭在胃上方。再醒过来,发现自己不知怎么侧过身蜷起来,腿抱在胸前,柔软的被子密密地裹了周身一圈,整张脸都埋在布料里,只有鼻子嘴巴蹭出来一点点透气,是幼年时一度习惯的姿态。天已经黑了,风“乒乒砰砰”从外面敲打着玻璃窗。被窝里温暖舒适,秦明少有地不想从里面出来,闭上眼朦朦胧胧又赖了一会儿才伸手去摸摆在床头柜的手机。按亮一看,已经晚上八点多了,有一条未读信息,来自林涛。

 

 

19

秦明打开门。

 

门边坐着的人是熟悉的。脚边摆着的食物和啤酒也都是老样子。林涛听见声音,利落地站起来,一边拍着衣服上的灰一边开口:“就知道你在睡。”

 

秦明问他:“什么时候来的?”

 

他答:“也没多久前。”

 

把林涛带来的东西弄到餐厅,林涛坐他对面,两个人一起吃。开了一瓶酒,秦明给自己倒了一杯,林涛也没拦他。秦明食不言寝不语的规矩到哪儿都不能破,吃完了问林涛:“今晚有球赛?”

 

“没有。”

 

“那你来干嘛?”

 

这人也不回答了,只是带点讨好地笑。这么一看更像网络上流行的某种犬类。秦明懒得理他,收拾了碗筷去写结案报告,写了一会儿抬起头,发现林涛早就坐在了沙发上惯常的位置,没有球赛可看,抱着秦明的笔记本不知在玩些什么。

 

写完报告十一点,不算很晚。林涛已经不在沙发上了,秦明绕着屋子找了一圈,最后发现那人躺在自己的床上,只睡了最边上一点的位置,睡姿怎么看怎么纠结别扭,鼻子里一串一串往外冒小呼噜,是累坏了。怎么能不累呢?自己熬了两整天,他也一样在熬,还有前面不知道多少个煎熬的日日夜夜,一道铁栅栏隔开的尴尬立场,一日一日,都是拆骨见心的拷问。可是再心疼,也还是要叫醒他。林涛被推醒,一开始还有点蒙,他睡得太偏,迷糊间翻了一下居然从床上摔下来。爬起来,不说话,一副委屈的样子看着秦明,这是打定主意要留下来过夜了。

 

秦明家没有客房。给他翻出来一套多余的寝具,这几日龙番下了好几场雨,东西都是潮的。林涛表示不介意,抱着被子枕头占了一半的床。秦明去洗澡,回来的时候发现林涛又睡着了。

 

他们大学毕业回到龙番,两个人都不愿意还跟爸妈住,林父林母拦都拦不住,只能由着他们自己在外租房子。一开始是一栋公寓相邻的两个房间,工作几年之后有了点积蓄,才分别搬去了更大的地方。秦明的房子是林涛陪他一起挑的。好不容易才凑到一个两人都有空的周末,看了一下午,还是回到最初那一间。林涛说:“就这吧,采光好,宽敞明亮,有益老秦的身心健康。”于是决定下来。

 

拿钥匙的时候房东多给了一把。那天是工作日,林涛在局里,他一个人去见房东。多出来的那把钥匙,他揣在兜里,最后还是丢进门口柜子的抽屉。林涛时常来他这儿串门,每次都是敲门,不巧秦明没在家或是没听见,也不是没有麻烦的时候,可林涛从没问他讨过另一把钥匙。就像林涛这么多年来,从来没有睡过沙发以外的地方。

 

朋友之间应该是什么距离?兄弟之间又应该是什么距离?爱人呢?你若拿这几个问题问秦明,科普小能手秦科长会告诉你,他也不知道。

 

 

20

五口灭门惨案告破之后大宝请客吃饭。小姑娘一边心疼工资一边点了许多菜:“为了请你们这顿饭,我这个月得少买一件衣服。”

 

林涛说:“我们的友情哪是几件衣服就能衡量。”

 

小姑娘嘘他:“衣服比你值钱。”

 

“那你们秦科长呢?”

 

秦科长低头认真喝咖啡,表情是一如既往的没什么表情。大宝瞥一眼,一下子有了底气:“秦科长比衣服值钱。你最不值钱。”

 

林涛冲她吹胡子瞪眼。

 

上一次这样三个人正经聚在一起吃一顿饭的经历恍若隔世。大宝显得很高兴,随林涛喝酒,无奈酒量太浅,三杯下去开始说胡话,搂着来上菜的老板娘的脖子不放人走:“老板娘,这碗鱼,好!”

 

林涛逗她:“哪里好?”

 

她说:“你看这鱼角膜清亮,一看就是刚杀的,新鲜。”明明鱼都煮熟了,也不知道她在看些什么,这是真的醉胡涂了。林涛拍着桌子说:“论傻我就服宝爷。”连秦明都忍不住侧过头去笑。

 

大宝说:“老秦,你回来了真好。”

 

之前顾忌着不说的东西,借了酒,也都说开了:“局里好多人说是你干的,我不信。我真不信!”女孩子说着俯下身去,头埋进趴在桌上的胳膊里:“他们什么都不知道。”

 

“要抓你那天,本来林涛可以不来的,局长都问他了,行不行,林涛你行不行啊,他居然说行。他怎么能说行呢?你说他这是为了什么呀?”

 

秦明没回答。他看坐在对面的林涛,林涛也望着他。

 

“砰”的一声,是大宝终于摔下椅子,彻底醉倒的声音。

 

 

21

秦明被冤枉的时候,大宝问过林涛:“你相信秦明吗?”

 

林涛回答:“不论是法医还是刑警,我们都是根据事实进行推断的。”

 

 

22

秦颂自杀那一年,秦明被接到林家。

 

林家本来就有一个小子,再来一个,对于不算富裕的家庭来说其实是很重的负担。林涛刚刚懂点事的时候,林涛妈妈曾经开玩笑般地问过他:“假如妈妈再给你生个弟弟,好不好?”小林涛惊恐地拼命摇头。林涛妈妈说:“为什么不愿意呀?弟弟还能陪你做游戏。”林涛说:“弟弟要分走我的东西,还要分走妈妈的喜欢,我不要。”

 

然而很奇怪的,见到秦明的第一眼,小林涛就决定喜欢他。

 

敏感懂事得让人心疼的小孩子,一夜之间失去父母,被陌生叔叔抱回一个新的家的第二天,就知道要让自己有用起来,要帮大人做事,于是一个人跑出去打开水,家务都抢着做。彼时的林涛还不懂他那些弯弯绕绕的心思,只知道秦明弟弟去哪里,他也要一起,不能放秦明弟弟一个人。

 

林涛原本很怕黑,不愿意一个人睡觉。有了秦明一起,只要他感到有一点点不安,往边上看一眼,就能看到漂亮弟弟安安稳稳地闭着眼睛,睡得又香又甜,他就什么也不害怕了。

 

秦明有时会做噩梦,做噩梦的时候,会喊。林涛想叫他醒过来,又想抱住他,让他不要慌,可等不及他有任何动作,秦明总是会自己醒来,然后下床找水喝。他等秦明回来。他想把所有美好的记忆分享给秦明,他想用自己的热度去暖一双冰凉的手,他想告诉秦明,不要再做噩梦,所有坏事情都过去了,以后他陪着他,所有会发生的,都是好事。可他说不出口。他只有一个怀抱,小小的,没那么暖。

 

念书的时候,秦明喜欢一个人呆着,也不爱说话。有一次课间,林涛听到有两个自己班的同学煞有介事地讨论秦明是不是自闭。他很生气,他不喜欢这些讨论,所以他黏着秦明,所有事情都要两个人一起做。他总是缠着秦明说话,秦明不太应声,可一双眼睛总是亮亮地望着他,只要看到那样的眼睛他就知道秦明一直在认真听着。

 

 

23

林涛知道,秦明对自己的父亲一直很在意。

 

小的时候写作文,人人都写过的题目,《我的理想》。林涛写自己要当刑警,秦明写自己要当法医,都是子承父业。

 

龙番市不算大,秦颂的事情,当年可以说是很有名。秦明念书的时候因为这件事被小朋友们疏远过,林涛觉得很不服气,跟秦明抱怨。秦明反而说他傻。

 

他们念到高中,秦颂的事情一度有过消息,秦明试着去查过,最后还是交给林父查,查下来是八个字:秦颂有罪,证据确凿。林父单独和秦明在书房谈了一下午,出来的时候秦明说:“没事的叔叔,证据就是证据,事实就是事实。不管有没有人知道,真相就是真相。”林父无话。

 

 

24

刑事犯罪侦察系和法医学系都要念刑事诉讼法。

 

“案件事实清楚,证据确实、充分,依据法律认定被告人有罪的,应当做出有罪判决。”“只要遵循了公平合理的程序,法院的裁决结果就是正当的。”老师说这叫程序正义。

 

秦明念书认真,毕业时成绩很好,有机会被分到大城市。

 

林涛问他:“毕业以后怎么打算?”

 

秦明说:“回龙番。”

 

 

25

刚工作那几年,秦明碰到过几个难缠的Shang访群众。尸检报告写得清清楚楚的事情,怎么样也讲不明白。围着秦明的有一个嗓门颇大的老太太,赖在公安局门口不肯走,一哭二闹三上吊。秦明把该解释的都解释了,转身要走,被老太太一把拉住:“你不要学当年你爸的样子。”

 

是还记得陈年旧事的故人。

 

秦明不说话。老太太气焰更胜,拽着秦明给围观群众嚷嚷:“当年他爸受贿渎职,畏罪自杀,你们说说看,这样的人的儿子,谁敢信?”

 

秦明从老太太手里挣出来,转身要走,步子还没迈开,有人冲过来把他拉到自己身后。林涛已经揪住了老太太的领子,巴掌扬在半空中。老太太一点不害怕,中气十足地喊:“Jing Cha打人啦!”料定了林涛不敢打下去。

 

她料错了,林涛敢打的。秦明也知道,于是冷冷地呵林涛的名字。他声音不大,刚刚好够林涛听着。林涛顿住了。就这一愣的功夫,脑门挨了老太太的儿子一板砖。

 

被打了还要写检查,林涛很不服气。

 

局长说:“林涛你揪没揪人领子?”

 

“揪了。”

 

“那就写检查,没得商量。”

 

下了班林涛留下来挑灯夜战自我检讨。秦明也留下来,写信访案件的复查报告,写完了绕到林涛那儿,灯还亮着,那人没走,却也不在老老实实写东西,捧着手机不知道在做什么。秦明靠近了看,才发现是一个打潜水艇的小游戏。林涛两根拇指把左右键按得噼啪想,估计是打来泄愤的。

 

林涛看到他来,也不说话,自顾自接着打。一个键没按准,屏幕上跳出来“YOU LOSE”,他哼一声,总算没有再玩一局,放下了手机。

 

秦明拖一张椅子坐到他对面,问他:“你今天是做什么?”

 

林涛答得飞快,听声音是心里有气的:“打抱不平。”

 

秦明说:“没什么可抱不平的。”

 

“那你给报告作假了?”

 

“没。”

 

“那她凭什么那么说你。”

 

“……”

 

秦明没声音了。林涛抬头看他,才发现他用一种看智障的眼神看自己。

 

“你多大了,还以为世上都是讲道理的人?”

 

“他们不信你,你不生气?”

 

“生气。”

 

“没关系我信你。”林涛以为他心里难过了,出言安慰。

 

“我知道,”秦明说,“可是林涛,你不可以。”

 

秦明说:“林涛,你是刑警。”

 

“……”

 

林涛不想和他说话了。

 

 

26

林涛曾以为自己懂秦明。

 

秦明自己头脑聪明,逻辑清晰,讲起话来言简意赅,更多时候觉得事情清楚得连话都不需要讲。这样子一个人,旁人在他面前,多半是茫然的。秦明又不是爱多解释的性子,于是学生时代,林涛总是给别人翻译秦明话里意思的那一个。

 

他曾以为自己懂秦明,基于逻辑、直觉、所有科学和非科学。他有过往如此漫长的一段相处的时光作底气,他知道秦明会念法医、会回龙番,也知道秦明希望他对得起身上这身警服,穿上了就是代表公权力,要讲事实,不能被私人感情牵着走。他懂秦明和痛苦和迷茫,懂他的骄傲和清醒,不管是做那个敲他房门给他安慰的人,还是做那个敲他房门将他逮捕的人,林涛都觉得很好,再好没有了。

 

逮捕秦明那天下大雨。往日在这样的天气里,林涛本来也是要去秦明家的。不同的只是往日只他一个人去,这次是浩浩荡荡一群人。他下令给秦明带上手铐,看到秦明的眼里有肯定,他想那是只有他们两人才懂的默契,让人心酸的默契。他以为那就是全部了。他转开头,又转回来,秦明竟然还在望着他,眼里的肯定还在,只是被更多的苦涩与茫然盖住。他从来没有见过秦明这样的眼神。

 

他觉得自己好像又不是那么懂秦明。

 

大宝被调来之后,没多久就取代林涛成了秦明的专属“翻译”。她做得很好,比他当初做得还要好,她懂他不了解的专业词汇,碰上案子的时候,有了一个她,警队破案效率突飞猛进。秦明不算好相处,可她来了没多久,两人就可以互相接着话挤兑自己;他也曾发现他们当着自己的面默默交换几个眼神,里面都是他看不懂的东西。

 

她比自己更懂他,林涛觉得这很好。

 

他和秦明两个,年少时曾经很亲密,长大一点,有意无意地慢慢拉开距离,林涛觉得这也正常,没什么不好的,哪一家的兄弟都这样。小的时候妈妈说:“你要照顾秦明弟弟。”他答应了。他自问这些年,也做得不能算差劲。

 

他也没什么大志向。他希望秦明能释怀心里的恨意,从年幼的伤痛里走出来,能过得好。他们两个人能在距离彼此不远的地方,各自成家最好,有心爱的妻子和可爱的孩子,过年的时候,能回家团聚,吃着火锅看电视,各自敬爸妈一杯酒。

 

他一直以为自己是这么想的,直到他看到秦明的眼睛——苦涩的、茫然的、不知所措的眼睛,好像回到第一次见他的时候,原本熟悉的世界轰然倒塌,警觉又防备,被逼到绝境还死不认输的,那样的眼神。

 

他感觉到痛。

 

那天秦明被带走之后他没有马上离开,躲在秦明家楼下抽了一支烟。没抽完,队里来电话,说还要审嫌疑人,催他回去。

 

他曾经以为自己改变了秦明,至少他们各自都有成长吧,没有螺旋上升,也起码平面移动,跑出去几百米;却发现兜了一大圈,他们还是回到原点,秦明还是初见那一天那个防备又敏感的孩子,他望着那个孩子的眼睛,在剥夺他自由的瞬间,在接他回家的门口,在质问自己的小姑娘醉倒的宴席上。秦明的眼睛。



TBC

【林秦】半身


法医秦明电视剧延伸

原著/真人无关


 

1

秦明出看守所那天,林涛来接他。

 

还是工作时间,林涛把他载到小区门口就匆匆离开。傍晚时分再登门,带来了秦明常吃那家店的外卖,一荤一素一汤,已经有些凉了。林涛给菜加热,手机在一边嘀嘀嘀响个不停,都是队里的消息,还有命案未破,怕是要加班。

 

秦明靠坐在床上,脸色不算好。看守所里阴湿,他情绪不对,又受了凉,感冒迟迟不好,拖成了绵延不绝的咳喘。他咳两声,林涛就从开放式的厨房望过来,眼里全是不知从何说起的关切。

 

秦明还不算正式归队,无奈队里实在缺人手。林涛试探性地开口:“老秦……”

 

话还没开始讲就被打断。

 

秦明翻身从床上下来:“饭回队里吃。你等一下,我换身衣服。一会儿你载我。”

 

 

2

认识林涛那一年秦明还小。具体的记忆已经模糊,印象里是有个皮实的孩子,对自己恶作剧几次,又会抱着自己安慰。他抽个子晚,林涛一度比他高许多,能把他完整地揽进臂间,下巴一下一下地蹭他的发顶。

 

少年时代的林涛当然还没留那抹标志性的胡子,下巴干干净净的,搁在身边温暖而柔软。大型犬的气质已经初现端倪。秦明说:“你别老在我身边转悠。”他就会跑开,没一会儿又回来,脸上还挂着灿烂的笑,手里捏着两根山楂糖,还要塞一根进秦明手里。

 

长大一点开始学坏,骗着秦明叫他哥哥。秦明不理,他也不恼,手里的山楂糖换成了山核桃又换成苹果。逃课出去玩,哄秦明帮他圆谎。秦明长了一张乖巧懂事的脸,加上表情不轻易暴露情绪,很是容易得长辈信任,说着“林涛身体不舒服拉肚子了”这种俗滥的瞎话高中的班主任阿婆都肯相信。

 

林涛初三交第一个女朋友,第一次约会还是带着秦明去的,一路上都在跟秦明絮叨:“前两天还看见你在看那本小说,这不改编成电影了嘛,哥带你去看。”

 

女孩子委婉地说:“可是只剩下两张票欸。”

 

林涛张着嘴愣了一会儿,表情挺傻的。然后转身往售票处跑:“那我赶紧把那最后两张买了,你们俩去看吧。”

 

结局自然是分手。

 

林涛冲秦明抱怨女孩的心思难测,秦明还是一贯有些漠然的语气:“我没说想看那部电影。”

 

“可是我以为你喜欢。”林涛这么说。

 

 

3

吃一堑,长一智。后来的林涛成了恋爱达人,早恋恋得风生水起,可惜都不长久,秦明为他的晚归跟家里打掩护,每天站在巷口等他,两个月里看路灯下与他惜别的女孩换了三副面孔。

 

“是她们甩我啊。”林涛委屈。

 

秦明不置可否。

 

林涛管每一任女友叫宝宝,甜言蜜语撒娇卖萌样样不缺。他本来就是阳光俊朗少年,无疑是讨女孩子喜欢的,只是每每逃不过被分手的命运。其中有一任分开前指着秦明对林涛说:“你对我还没有对你弟体贴。”他们坐在于高中生而言已可称得上小资的糖水铺里,一人面前装模作样地摆着一杯奶茶。秦明坐在旁边一桌心无旁骛地解圆锥曲线方程,没听清林涛都反驳了些什么。

 

4

踏入工作岗位之前,林涛一贯对外介绍秦明是自家弟弟。

 

“可是你们俩连姓都不一样啊。”有人疑惑。

 

后来被发现两人没有血缘关系,也不是没被起哄过。

 

有一年同学聚餐玩国王游戏,大家都喝得醉醺醺的。秦明本来是不习惯这种场合的,被一群师姐强行拖过来,就坐在林涛身边努力降低存在感。林涛已经中过几轮奖,红酒喝了,初吻是哪一年招了,差点没当众跳脱衣舞。又中奖,说是要亲吻右手边的人。

 

“要亲得激烈点。”有人看热闹不嫌事大。

 

林涛站起来。秦明还坐着,看林涛朝自己俯下身也不躲不闪。吻落在额头上,隔着一层额发,炽热又温柔。林涛大概是是醉了,磨蹭了两下才移开嘴唇,亲完就要拉秦明走。

 

有师兄想阻拦:“干嘛呀?玩得好好的说走就走。”

 

林涛牢牢地握着秦明手腕:“秦明是我家宝贝,怎么能随便让你们啃。”他甚至是理直气壮的。

 

 

5

大学时候的秦明还没学会抹发胶。刘海软软地搭在额头上,在林涛看来很是可爱。

 

也还没挑剔到要找专业的发型师弄头发。少年要省下零花钱买书看,连头都舍不得剪,林涛来找他,眼见着一头乖顺的刘海被一个hello kitty发卡别在耳后,秦明变成了明妹妹。

 

林涛给他剪头发。

 

秦明闭上眼。又偷偷睁开一条缝。剪子在眼前有节奏地移动着,一点碎发落在睫毛上,有点痒又有点疼。

 

林涛剪完了头发给他拿毛巾擦脸,蘸着水的布料划过眼睑,留下一片淡红色擦痕,好像双眼也湿润。小头发还落在眼睛里,林涛凑过来给他吹。眼角都泛红。

 

林涛眼里一片干净澄明的关心。

 

“好点没?”

 

“没事的。”

 

他把林涛往边上推一推,照镜子打量自己的新发型,出言调侃林涛的手艺。碎发被眼睛自动分泌的液体冲刷出来,他伸手不动声色地抹掉。

 

 

6

不知从哪一年起林涛开始叫他“老秦”。

 

明明是温润如玉的大好青年被叫得像是巷口修自行车还在一边摆副象棋的秃顶大爷,秦明一开始怎么听都觉得不顺耳,时间一久也就习惯。

 

后来加入的女法医大宝曾经古灵精怪地打探秦明年龄。秦明如实相告,她又问:“那你和林队谁大?”

 

“他大一点。”

 

第二天就听到大宝“老林”、“老林”地叫唤,叫完对着他挤眉弄眼地一阵乐。秦明做了个假笑的表情,女法医就规规矩矩地回到自己位子上干活,只是眉梢眼角的笑意还没来得及完全收敛,看上去仍是鲜活可爱的。

 

林涛往日也没少替他乱点过鸳鸯谱,不过玩笑的成分居多,秦明稍微表示一点反对,他也就不提了。这次把目标放在了大宝身上,倒是不像往日那样知难而退。秦明明示暗示表示了几次拒绝,林涛的玩笑照开不误。

 

“大宝有什么不好的?”林涛问。

 

“她挺好的。”秦明垂着眼睛答。

 

“那为什么不试试?”

 

“你为什么不自己试?”

 

秦明有一点发火。林涛的声音里带上一丝憋屈:“我这不是有女朋友正处着么。”

 

“……”

 

“……”

 

两相无言。

 

最后还是秦明疲倦地开口:“林涛,别这样。”

 

林涛不说话了。

 

 

7

这些年来也不是没痛过。

 

总归是痛的。他让他背过锅,垫过背;也为他拦过酒,挡过刀。他在大雨夜里到访,带着啤酒和没营养的外卖,开蹩脚的玩笑。他说“秦明你睡吧,我看着你”,却再不像少时那样将他密密拥入怀里,悄声低语地安慰。他为他煮粥下面,叮嘱他按时吃饭,他打不走骂不掉,面对冷言冷语也能笑得阳光灿烂,他拥有无穷无尽的耐心和体贴,像每一个关切的兄长,却永远不能是温柔的情人。他敲开他的门送来一副拳击手套,他说“我惹你生气的时候,你可以用它打我”,他靠在沙发上貌似用心地看无声无息的足球比赛,曼城三比一了,他理应要挥着拳头欢呼的,却困倦到垂下脑袋沉沉睡去。他也敲开同样一扇门铐住里面的主人,在又一个下着大雨的夜里,这次连关切的话也不能讲。

 

秦明不怪林涛。只是这些时刻,尤其是这些时刻,总归是痛的。

 

最痛的那一刻是一个夏夜。少年陷在梦乡里,呢喃着开口,他说:“秦明我真的好喜欢你。”他等到少年梦醒,扭亮床头暖色的灯惊破星辰环绕下银色的夜。他问少年梦到些什么,少年没能记得全部,还能想起的部分里,他们都还是幼童,为着贪食一点零嘴小小地争吵又很快和好,他在夏日的树荫底下画游戏用的格子,小小的秦明蹲在边上专心致志地看搬家的蚂蚁,不远处女孩子们在跳皮筋:

 

“小皮球,架脚踢,马兰开花二十一……”

 

 

TBC


力竭精疲
被爱抛离
难堪的知己

#好想弄个子博哦毕竟我只是想找一个很少人能看到且能换行的地方丢点乱七八糟的东西

【双黄】溯洄

这是一个平行世界

 

1

他逆行于时间。未来就是过去,过去就是未来。

 

2

这一刻他坐在酒吧里,手里端着酒杯,小渤在他对面。

他知道三分钟后小渤会走上小舞台唱一首俏皮的情歌,人们会跳舞,小渤会在他专注的目光下勾起嘴角,穿着旧皮鞋的脚轻快地打着节拍。

他知道两小时后他们会走在小巷里,随便找一家卤味填饱空虚的肚子,小渤会小声地拒绝他,几乎是不好意思的。

他知道三个月后小渤会大大咧咧地开口问他借钱,其实心里紧张得要死。

他知道五个月后他们会坐在操场看台上约一个烂透了的会,他会给小渤读诗,小渤会带一大堆酒,眼睛湿润而明亮地望着他。

他知道九个月后小渤会吻他,三年后他们会搬到一起。

他知道他们未来的家里地板上会摊满旧书,窗帘会是亚麻色,小渤热爱八零年代,会叼着烟和他做爱,小渤是那么暖和,像化掉的黄油加热的蜂蜜。不,他睡他的时候不说话,他也不念诗,那算什么情趣呢。小渤是多么,多么的暖和呀。

他知道小渤喜欢在什么地方被留下痕迹,小渤哼哼的时候是怎样不同的意思,是饥饿还是满足,他知道小渤赖床时候的每一个小动作。

他知道那么多事情。他望着小渤,他对面的青年,头发被发胶固定着往上翘,眼神欢欣而毫无保留,炽热又恳切,轮廓还有着隐隐的孩子气,他望着小渤,几乎是心痛的,他想他还什么都不知道呀,他将会那么爱他。

 

3

他记得老了之后的事。他记得很久以前,也可以说是很久以后吧,他坐在藤椅上检查一件旧毛衣的针脚。藤椅是一个老朋友送的,竹篾编得细密规整,那是把结实的好椅子,刚来到他们家的时候能闻到淡淡的漆味,现在只留下竹子的味道。他坐在藤椅上,能看到厨房里文火炖着的猪蹄,砂锅边沿有几道水痕,香味飘过来。小渤从他身后的房间走出来往厨房去,沿路被搁着半套茶具的小茶几一绊,“哎哟”了一声,顾不上自己的脚就要转过身来扶,怕摔坏了磊磊钟爱的旧物。还有半套茶具就在磊磊手边,他推了推老花镜,低下头藏起半个笑,接着研究起毛衣手肘处的线头。

午饭是炖猪蹄,苦瓜炒蛋,还有一条清蒸的小鳜鱼,是常去的小菜场与他们相熟的店主特意为他俩留的,小渤一早出门买菜的时候带回来,说店主拍着胸脯保证是野生的鳜鱼,鲜得眉毛都要掉。磊磊挑嘴,对吃的要求特别高,可偏偏不注意控制体重,弄了个富态的肚腩,被医生叮嘱了一堆忌口。小渤认真地拿个小本子一字一句把年轻医生的话都记下来,家里是他掌勺,磊磊气得吹胡子瞪眼,一点办法都没有。小渤要听医生的话,又舍不得委屈磊磊,买了一大堆食谱在家里研究,每天变着花样在厨房里捣鼓,要做得清淡健康,还得满足磊磊刁钻的舌头,这么几个月下来,磊磊的肚腩好似是小了一点,小渤本来就不胖,倒确实是更瘦了。

磊磊于是说饭桌上要多点油水,缠了小渤好几天,一大把年纪了还瞪着大眼睛一副委屈的样子,小渤拗不过他,隔三差五弄一道大菜,磊磊就眉开眼笑地拼命给他盛汤,说是要讨好家里的大厨。

午饭过后小渤窝进客厅的小沙发里看报纸,偶尔看前一晚录好的球赛,有时也看电影;磊磊在书房里写东西,他做了一辈子学问,到老了还是停不下来。客厅和书房相对,小渤抬起头就能看到他,他写累了也能看到小渤,漫不经心歪着头看电视的小渤,在屋里来回走动的小渤,昏昏欲睡靠在沙发上打盹的小渤,小渤的头发有几根褪去了乌黑,在阳光下是亮闪闪的银色,他觉得很好看。

小渤没发现的话,他能看着小渤很久,他的小渤很好看,老了也很好看。如果小渤发现的话,那也不要紧,小渤会望着他,给他一个温和又安定的眼神。他低下头接着写,他总是很有把握,知道自己进行到哪里。桌子的角落里放着社区医院寄来的提醒邮件,他们下周该去给磊磊的小毛病做些复查,下面压着的两个信封是水电账单的明细,再下面是老友发来的问候;旁边的篮子里是天冷时盖的小毛毯,还有一整堆小渤爱听的老唱片;另一个角落是他和小渤的照片,几年前——也可以说是几年后,随便啦——他们回小渤老家时在海边照的。磊磊对这一片空间无比熟悉,这让他感到安心还有温暖,他放任自己沉溺其中,漫长时间里每一个和小渤依偎于一处的场景,广阔海面上的灯塔,不稳定里的稳定。

他深吸一口气,向前走。

 

4

他记得他们会吵架。

他醒来的时候,小渤还在睡,手脚都缠在他身上,脑袋埋在枕头里。磊磊叹口气,前一个晚上还在闹别扭,醒着嘴硬,睡着了却又粘着他,看这个姿势醒来又得喊脖子酸。

小渤在的配音工作室最近接了一个大项目,搞艺术的人大概一遇到突发状况就不顾正常作息了,从主管项目的负责人到员工,整个工作室一起晨昏颠倒地加班。磊磊看小渤这么熬了一礼拜,熊猫眼配上红血丝,心疼他忍不住多说了两句,又连着两天去工作室捉他下班,小渤就不高兴了,连着旧账一起算,说磊磊总把他当小孩一样管着,还一直管到他工作的地方,让他在同事面前都没面子。磊磊觉得自己好心还要招人嫌,还得哄着小渤道歉,偏偏平日里好脾气的小渤这次犟得不行,弄得磊磊也有点生气了——

“那你的意思就是让我别管你嘛。”

“对啊谁要你管我。”小渤回嘴回得飞快。

“你每天吃我做的饭睡我整理的房间连上下班都要我接,让我管管怎么了?”

“对啊你就是这样管着我,从吃饭到整理房间到上下班都是你管着我一点自由都没有。”

小渤翻了个身,背对着磊磊,把被子抱在怀里蜷成小小的一团:“你从来不问问我喜不喜欢。”

小渤累得不行,还要硬撑着和磊磊讲道理,没说几句就就着背对着磊磊的姿势睡过去,第二天一早又缠着磊磊睡得人事不知。磊磊忍不住叹气,又觉得好笑,躺了一刻钟还是从床上轻手轻脚地爬起来,又把自己的枕头塞进小渤怀里。

小渤睡到中午才醒,磊磊坐在床头看着他,问他中午想吃什么。小渤一会儿没说话,好像不想搭理磊磊,又像在认真想问题,然后他开口说想吃鲍鱼。

“累坏了,要大补。”小渤说。

磊磊没像平常那样把他从床上抓起来去洗漱,冲他温温柔柔一笑就出去捣鼓冰箱了。磊磊不管他了,小渤反而一阵心悸,温柔的磊磊笑起来就让小渤心里打鼓,眉梢眼角的线条圆润,依稀能看出少年时的眉目。磊磊眨眨他的大眼睛,明明没什么特别的意思都好像汪着一片深情,小渤承受不住。

终于吃到东西已经是下午两三点了,小渤一个人干掉了一整锅鲍鱼,磊磊没吃多少,在一边特别有耐心地给他挑鱼刺。小渤知道平日里磊磊肯定是不赞成他这种胡吃海塞的吃法的,他自己也知道这么吃海鲜不消化,可说不清怎么的,可能是不相信磊磊就这么不管他了吧,憋着一口气使劲吃,就是等不到磊磊喊停。小渤心里有些凌乱又有些慌张,他不知道自己是想磊磊管他还是希望磊磊不管他,爱情和束缚,他想,人们总是说互相矛盾的鬼话。

“我喜欢你做饭给我吃。”小渤说。

“我也有错。”磊磊说,把挑完刺的鲳鳊鱼夹到小渤碗里。

他想小渤知不知道自己有多好呢,可能是不知道的吧。小渤柔软又坚定,温和又执着,总是把身边的人放在自己前面考虑,不给旁人压力,自己不开心了也只会偷偷地藏起来不想让朋友困扰;小渤懂得这个世上许多的大道理却从不夸耀,明了这个世界运行的规则却不操纵它们,他不是心无城府也不是完全的天真纯洁,可他同时又正直而善良,包容而体谅。看起来好像是他照顾着小渤,可实际上,是小渤在包容他的棱角,体谅他的天真。他无可抑制的控制欲,而小渤掌控大局。

小渤嘴里塞满了东西,嘟囔着吃过饭要回工作室看看。

“要我送吗?”磊磊问他。

他笑着点头,等不及话音落下。

 

3

他记得他们分开。

小渤坐在地上收拾,衣服分门别类一件一件叠好,团成小卷整整齐齐地码进箱子,角落里塞着袜子和没用完的安全套,他为什么连那都要带走呢,蠢透了。毛巾要打包,牙刷直接丢掉,床上用品带不走了,干脆丢掉算了,留下做什么呢,剃须刀是共用的,水杯是成对的,沙发靠垫是一起挑的,书架是两个人一起填满的,贴满冰箱的便签是磊磊从学校带回来上面的字是小渤的,账单上的名字是并排的两个。小渤绕着屋子走了两圈,耐心地拉齐床单的边角,把床头柜上的杂物按照从高到低的次序排好,安静地拉上箱子冲磊磊摆了摆手。

他把钥匙留在桌子上,推开门走了,除了衣服和安全套什么也没带走。

磊磊靠在衣柜门上抽烟,小渤喜欢的牌子,小渤不久前就在他脚边整理。他想如果他记得十分钟后外面会下雨,他就可以提醒小渤带走那把断骨的老折伞;如果他记得小渤会打不到车,他就可以送他去机场;如果他记得小渤的飞机会晚点好久,他就可以留下小渤多一晚;如果他能看见小渤离开得不顺利,他就可以自私地留下他。

可他记得小渤会顺利地离开,会在另一个城市顺利地重新开始,会有自己的事业,有许多的朋友,再也没有不自由和多余的束缚,没有欺骗留下没愈合的伤痕,一切都是崭新和完美的。

或者他也可以告诉小渤不要生气,他会变成更好的人,告诉小渤不要伤心,他们还会傻乎乎地重逢,陪伴对方很多年。他会戒烟,会把小渤养胖,他们会有另一间很不一样又一模一样的屋子,茶水会滚烫,雨季会再来。他可以告诉小渤不要哭,他们会有黑西装和白衬衫的仪式,会有成对的戒指,会像两个调侃与对方过过一段的老友,会在俗套的节日声音巨大的电梯里糟糕地控制不住亲在一起,会再谈一次恋爱,他会找到他,而他变成了那么成熟,那么完美,那么让每个人都没办法不喜欢的人。

可小渤平静而温柔地收拾好了一切,礼貌地告别,沉默地离开。

他要怎么告诉他呢?

小渤没有哭,所以他抽完了那支烟,什么也没有说。

 

4

他要怎么告诉他他有多么爱他呢?

他爱他有点下垂的眼角,柔软的睫毛。他爱他梳着背头耍酷,也爱他放下刘海遮住眼睛,柔软又温情。他爱他老去后的皱纹,爱他青年时的痞气,爱他睿智成熟,爱他青涩稚气,爱他见好就收的聪明,爱他年轻气盛的勇敢,爱他偶尔毒蛇的调侃,爱他的体贴,爱他细节处的小聪明,爱他唉声叹气,爱他恶作剧得逞之后小狐狸一样的狡黠神情。

他在他尚无知无觉的时候就如此爱他。他想亲吻他,吻他的眼睛,拥抱他稍微单薄的肩膀,他想在泛黄的纸堆里拥抱他,书页摊开在他裸露的身体下,呼吸他的空气,摊开他的手掌,从指根开始缠绵。他想和他陷在沙发里,头发纠缠着头发,视线纠缠着视线,嘴唇相贴,手心相抵。他想他们在床上,被子盖过头顶,他要给他一个绝妙的口活,吻遍他的全身找一个不存在的胎记,他要一点一点地占有他,被他占有。他想他们在厨房里,在储藏室,在阳台上在淋浴的水流下在落地灯前。他想要写诗念给他听,写歌唱他,就在这酒吧的小舞台上拨着弦唱他,全场人都跟着跳舞,他跟着哼,神情欢欣,在明白和糊涂之间留下小小的狡猾。他要给他讲童话故事,每一个小小星座,群星间的一点笑声,他要买给他狐狸玩偶和一枝玫瑰。他们会喝着酒聊天,讲彼此有过的姑娘,第一个吻,少年时的幻想,他要给他讲他的梦,讲他的天真和理想主义,讲他什么时候拾起又什么时候放下,讲他第一笔赚到的钱,第一次一个人离开家乡,讲他第一次在陌生人面前落泪,讲他们曾经共度的时光和很多个不完美的后来。

他会和他讲后来吗?如同做梦那样讲,而他早已知晓。如同每一个俗套的爱情故事,他们会变成一对俗套的情人,他们会吵架,他会欺骗他,他会责备他,他们会冷战,彼此激怒彼此伤害却无法彼此疗伤,他们会找到旁人来安抚身上的伤口,他们会离开对方,他们会在一起又分开,会彼此怨怼,会重逢又平淡地相伴到老,他会生病会不再英俊会身材走样会需要他来照顾他,他的大眼睛会变得浑浊,他的头发会斑白,他会先离开他。如果他已经知晓后来的一切,知晓后来小渤会让他伤心,知晓后来他们会伤害彼此怨恨彼此,他还要怎么告诉他呢?既然他已经知晓后来的一切,他还会告诉他他爱他吗?

可是他来到这一瞬,手里端着酒杯,小渤在他对面,年轻的,欢欣的,无忧的。他记得后来的一切,又忍不住揣测他们是如何相会在此刻,他好像拥有无穷无尽的从前和后来,那么汹涌又那么平静,他想就是这一瞬了吧。

他把酒杯放下,抢在小渤来得及反应之间开口。

 

5

“你是怎么找到我的?”他问。

“我总会找到你的。”他回答。

 

6

遇见你把时间还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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磊磊那么聪明,总像是已经知道了后来啊。